舒曼所处的时代,是浪漫主义作曲家集体仰望贝多芬、又不得不寻求自我突破的年代。当“乐圣”将德奥交响传统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,后继者无不面临同一难题:如何在尊重交响曲结构范式的同时,实现浪漫主义个性表达的自由?这既是一种美学张力,亦是一场时代抉择。5月20日晚,指挥家许忠携苏州交响乐团在上海音乐厅呈现“永恒的旋律”音乐会,将几个月前于金鸡湖音乐厅上演的“完全舒曼”系列带至黄浦江畔——从《降B大调第一交响曲“春天”》(简称“春天交响曲”)的春日畅想,到《C大调第二交响曲》的精神苦旅,两部作品分置于上下半场,一明一暗,一轻一重,共同勾勒出作曲家内心世界的双重面向。
舒曼为“春天交响曲”写下的开头,并非渐进的春光,而是小号齐鸣、铜管高奏,一如春雷乍响直击沉寂。苏州交响乐团准确把握住这一瞬时的精神指向,将其处理得明澈而不张扬,音响中隐含着结构张力与情绪生长。定音鼓层层铺展出春色的质感,鼓槌所至,非激昂喧响,而是克制中生发的诗意回声。随后,弦乐轻盈游走,如初绿拂风,颇具门德尔松“精灵风格”(Elfinstyle)之跃动。许忠的肢体语言与这层次分明的春意保持高度一致,他右手执棒,气韵由上而下,不疾不徐,有序拨动着每一条声线的走向。左手则颇具抒情意味,指尖翻动如碧波荡漾,偶尔俯首竟如“拾月”般温柔。
我始终认为,真正打动人的慢板乐章,从不在于“慢”本身,而是它如何使时间沉潜为内在的情感深流。舒曼在此将慢板乐章的心理深度淬炼至极致,悲与欣、轻与重交织于一体,最终升华为一种澄澈的存在。此刻,观众已不再留意许忠如何调控节奏,反倒被其神情深深打动:空寂与希望并存,执念与怜悯交映。他并非意在诠释,而是让音乐以如其本然的姿态自行显现。
告别了第一乐章的春之律动与第二乐章春夜之沉静。第三乐章的主题旋律在弦乐与木管间轻柔旋绕,音型时而滑落,时而回旋,如春风拂过枝头,不惊不扰。渐至终段时,乐思渐渐隐入远方,如话语未尽,只留余韵在空气中徘徊,这是颇具舒曼气质的表达方式。末乐章主题一亮相,俏皮之感扑面而来。管乐与弦乐在交替中时而对话、时而制衡,如春光流转,妙趣横生。接近尾声时,许忠有意延长了休止的呼吸,仿若春意被悄然定格。那一刻,时间像是被悄悄拎起又放下,只留听众悬停在片刻的静止中自我倾听。随之而来的强终止,如掷地有声的一记春雷,为整部交响曲画下沉稳有力的句点。作为舒曼婚后第一年创作的作品,“春天交响曲”看似描绘春意盎然,实则每一个音符都在述说爱情的胜利。
下半场的舒曼,不再是晨光初绽的诗人,更像一个在阴翳中缓步探路的灵魂,不断尝试在秩序中捕捉爱、痛、希望等稍纵即逝的情绪。创作《C大调第二交响曲》时,舒曼正饱受抑郁与耳鸣困扰,却未将苦难外化于作品,反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浪漫主义英雄气质。同样以铜管开篇,但此处的号角不再高举希望的旗帜,更像是从心底深处升起的召唤。许忠对此段的处理略微缓慢,引领的并非表面律动,而是情绪的暗流地貌。他有意将号角声处理成若隐若现的存在,不是冲破黑夜的呐喊,而是乌云压顶之下的片刻犹疑,如未落的雷鸣,在厚重的空气中盘桓不去。
李斯特曾指出,舒曼努力调和自身的浪漫气质,在欢乐与痛苦之间挣扎。他常因一种隐秘的冲动,以幻想甚至奇异的方式处理古典形式。由此可见,第二乐章虽借谐谑之名,实则结构繁复,毫无轻盈之感。弦乐如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,音型迅疾交替,延续着第一乐章的心理张力。这是一种焦灼而近乎逼仄的节奏压迫,亦是疾行于精神迷宫的自我逼迫。迟来的第三乐章柔板,仿若百转千回后的静默疗愈。木管声线低回游移,每一次转折皆似从意识深处返照而来,携带记忆的褶皱与现实的重量,像在搭建一个静谧的冥想空间。舒曼在深情旋律与精致对位中,将对巴赫的敬意引入聆听的深层结构。在此,他卸下前两个乐章的心理防线,全然交托出一个未加掩饰的自我……终乐章以明快的节奏与C大调开启,仿佛重云初散,内在秩序得以重建。舒曼在此引入贝多芬《致远方的爱人》的动机,作为对克拉拉的深情回应——既是情感的回声,也是意志的唤醒。
在这个因读音似“我爱你”而被悄然赋予情感重量的日子,听一场舒曼的交响曲。从“春天交响曲”的春意盎然、万物苏醒,到“第二交响曲”的沉郁低回、意志锤炼,仿若舒曼在向世人诉说:“爱,从不只是轻盈,它也曾在痛苦中缓慢生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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