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6年的天岳山华福药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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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创赵键夫巴陵老街2022-09-2906:37发表于湖南


天岳山的华福药号

华福药号位居天岳山街的中段。这是1946年下半年由叔叔们在乡下经营的华福药铺搬过来的。甘田乡下一桌一椅、一橱一柜,一股脑儿全部搬进了岳阳县城。三叔在金家岭巷口正对天岳山右手第一家,如今的烟草公司“和百年”连锁店的旧址上,买下一栋约两百多平方米的三层楼房,用作华福药号店面和赵家人安顿之地。

底层除营业间和接待铺堂,后院还专门设置了熏烤、炒晒、切碾等中药加工场所和全体人员做饭用餐、洗涤方便的生活空间。

二楼,则是用木板隔成的间间住房。最大的也不过十几平方米,叔叔们及其老小和我们全家都相挤于一楼。虽说是狭小简陋干扰嘈杂,相互间鼾屁之声相闻,哭叫打闹相扰,而我等兄弟却十分钟情这一热闹环境。君不知兄弟们捉迷藏、躲恰恰,你屋跑我屋,上屋窜下屋,何其方便快捷、隐蔽可靠,喜滋滋乐在其中!


三楼实则是一阁楼,楼板上有序地摆满了盛装甘草、薄荷、当归、白芷等一般药材的箱箱篓篓。靠墙的货架顶上一排排的瓶瓶罐罐里,装的都是些膏丹丸散、人参虎骨、银耳鹿茸等名贵中药。

二楼至三楼,用一木板楼梯搭到三楼楼板上,从一方孔中沟通上下。

进了城的华福药铺按照城里人的叫法,改名为“华福药号”,与南正街上的“严万顺药号”南北对峙遥相呼应。为适应形势的需要,以往家族式的小作坊,“胡子眉毛”一把抓、“拳打脚踢”一肩挑的经营方式,已经不适应城市市场的经营套路了。为此,在原来基础上又增聘了几位先生,招收了几名学徒,经营、制作、后勤、供应,各方面都有了明确分工。

经营中医中药,尤其要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坐堂先生。这绝不是装点门面,从某种意义上说,是要仰仗他及其精湛医术,吸引和把握住来往客商——病人。使其慕名而来求医问药,不仅带来唾手可得的生意,你来我往、人气旺盛,尤其给人一种欣欣向荣、火红热闹的气象。

为此叔叔们专程请来了名老中医郭育人老先生,按辈份,我们称呼他郭舅爹的来药号当了坐堂医生。


郭育人老先生,六十开外,人矮体胖,童山濯濯,一副近似瓶底的近视眼镜终日挂在宽厚的脑门上。一到热天,有时光着膀子坐于桌前,高高隆起的大肚皮,对应着一对肥硕丰满、肉吊吊的大奶子,活脱脱一慈眉善目的老佛爷坐镇中堂把脉问诊,给端坐其旁的求诊者,以无比信任感和踏实感。

长大后,大人们常怀着十分眷恋的心情,讲述着郭舅爹把脉问诊的故事给我们听。也许是我少见多怪,他的那套“妙”法,实是令人啧啧称奇。

一般情况下,其桌前总要围坐着好几个病人。轮到某人时,他总是习惯地,看似随意却是精心地由上而下把来人仔细打量一番,再客气地令其相对而坐,“察颜观色”,肆意寒喧,乍一望去,他似乎在和病人谈着家常、有说有笑有问有答,实则是听其言观其色、闻其味探其神。一切都在不经意间,把个病情摸了个八九不离十。等其把脉完毕,该下什么药,该用多大量,早已成竹在胸。从从容容、轻轻松松,前后十几分钟就干净利落、一挥而就地草拟了对一个忧心忡忡、祈望健康、渴求生命者的救治之药方。

再有绝妙之处是其用药。所开处方施药不多,药也平平,价格虽有高低,以当时水平而论,普通百姓都能接受得了。许多业内人士究其处方,也未发现有何特异之处,只是觉其所用药引,有点莫名其“妙”:童子尿、东瓜瓤、灯芯草、丝瓜藤,五花八门、千奇百怪。如果说,是“无所不用其极”,那是一点也不夸张的。

他从不侈谈有什幺“祖传秘方”以哗众取宠;但其别具一格的华佗之术,确实“妙手回春”了不少疑难怪症。为自己,也为华福药号赢得了丰厚收入。


1949年我去武汉之后,直到1960年复员返乡,沧海桑田、世事变幻,他到底去了何方,连我的父辈们都一无所知。论其年寿应该是早已作古的了。可他当年慈祥伟岸的音容仍栩栩如生,活在我记忆中。无以为念,仅献心香一瓣,祝愿他在遥远的天国,依然是位妙手回春、治病救人的好医生。

华福药号有五六位学徒,当年大都十七八岁。在我记忆中,与之相处最亲、视我为兄弟的有:

身材单薄、瘦骨嶙峋、浓眉大眼的陈友庆,我叫他友庆哥。

能说会道、振振有词、心直口快的谢汉平,我叫他汉平哥。

憨厚老实、寡言少语、谨言慎行的廖鹤声,我叫他鹤声哥。解放后他成了三叔的大女婿、赵玉华的丈夫。

还有一位是身材微胖、短小结实、老实本分的彭良才,我叫他良才叔。因其与我家有远亲关系,辈份比我高,虽是学徒,我仍尊称为叔叔。

旧社会,学徒生涯是十分辛劳且清苦的。不过华福药铺里的“老爷”“太太”“少爷”“小姐”从无一人使唤他们端过茶倒过水;更无一人骂过他们打过他们。儿时的我们,特别是几位年龄稍大的亚夫哥、希夫哥、美夫哥与他们相处,从未颐指气使、盛气凌人,更不曾作威作福、耀武扬威。而都把他们当成我们的“铁”哥们,相处得十分融洽有如兄弟。

为了生意和制药,他们从早忙到黑似无闲暇,手不离药脚不离地,店内店外楼上楼下,有喊必到、有求必应,确实,他们很辛苦;他们好像不拿工钱,直到年终,如果店里生意好,可以拿到少量的押岁钱,或叫红包。如果从资本论的核心理论上分析,他们创造的剩余价值,只怕都被华福药号的老板们剥削去了;他们没有学习的时间和学习的机会,如果想学点本领,全靠自己的小聪明和机灵劲,勤于问、刻苦学,或许能从师傅们的手艺里学到一些医与药的知识和制作加工的本领。

光复后的岳阳街头还没有电灯。大点的商店都吊挂着烧洋油(煤油)的气灯。做小生意的摊点,点的是电石灯。别看这些玩意不怎么样,一盏气灯的光亮绝不亚于两百瓦的电灯泡,一盏小小电石灯的亮度,也在百瓦以上。气灯丝丝作响,电石灯有股难闻的气味。

在徐徐拉开的夜市帷幕的后面,华福药号宽敞的铺堂里、高悬的气灯下、八仙桌拼成的工作台上,用蜂蜜调和制作六味地黄丸、十全大补丸、杞菊生津丸的坯料,一盘盘堆在台子中间,只待加工制作了。这是华福药号老板和员工生活和工作的惯常流程,也是当年中药铺自产自销,只能用手工制作的膏丹丸散之一二。


茶余饭后、洗涤完毕,老板、学徒、师傅们,有的端着茶,有的提着水烟袋,不约而同围着工作台,习惯性地坐在各自的方位上。悠闲自在、轻松快活地一边熟练地搓捏着手中的药丸,一边热闹地说笑话、扯卵谈:上五千年帝王将相,下五千年才子佳人;国民党高官贪赃枉法,共产党来了要如何如何;裙里裤里,打情骂俏,晕的素的,各显其才。有道是“一杯清茶喜相逢,古今多少事,尽在笑谈中”。

不知不觉,一堆堆状如牛粪的药料,眨眼功夫,全变成了一粒粒圆溜溜、黑黝黝、亮晶晶的小丸子盛在了各自的瓷盘里。

用不了两小时,三两斤“大补丸”,四五斤“六味丸”俱己制作完成。夜宵之后,随着一阵“喔嗬”,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场景,随即风平浪静,悄然间各自散去,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和喧嚣。人们活得自在而滋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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