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忆凯撒旅游创始人陈茫：先生之风，山高水长

一

陈茫先生经营着一家欧洲最大的华人旅行社，陈先生和他公司的在欧洲久负盛名。

他的员工团队中，有中国人、德国人、法国人、意大利人，有一批堪称旅游专家的职业经理人。每当出现重大问题，陈先生都会召集好几个经理人开会、讨论，然后指定一个经理人负责处理。

专家与专家的合作，一个团队的并肩作战，这是陈先生的公司给我最深的感受。可以说，在欧洲，这样规模的华人旅行社，很难找到第二家了。

我第一次见到陈茫先生是在2004年的春天。那天，陈先生正在公司能站下几十个人的楼梯间吸雪茄。他背对着窗户，整个人都笼罩在光影里，看不大清面孔。可你却分明感受到他的气场、他如炬的目光。

陈茫先生正值壮年，皮肤稍黑、健壮敦实。气场强、目光如炬是陈先生给我最初的印象。陈先生不是科班，却说一口非常好的德语。

我曾听说过他学习德语的经历。那时，他白天在印刷厂上班，晚上在夜校报了个德语班。改革开放之初，学德语的不多，教德语的更少。由于学员少，分摊在每个学员身上的课时费就高，眼看着语言班就要黄了。

陈先生鼓励老师把语言班开下去，并承诺由自己来召集学员。他写了一沓子招生广告，四处张贴，几经周折，硬是凭借一己之力，凑齐了一班人马。

我听到这个故事，倍感神奇，更惊异于陈茫先生的执著。直到后来的一天，在陈茫先生的书房里，我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缘由。

陈先生也不是学什么都在行。据说，他当初在北京一家印刷厂做学徒。一般人跟着师傅学上一年，也就出徒了，可陈先生学了三年也没有出徒。

每当讲起这段往事，说者得意，听者也多哈哈大笑。等我们笑完了，陈先生说：“那时，我就想，我学徒不如你们，但是换了我管理你们，我会做到最好！”

后来，陈先生给印刷厂翻译德语技术资料。后来，陈先生去国旅做导游。

那时，他的同事大都是外语学院科班出身，只有他是自学成才。再后来，陈先生接受一位德国友人邀请，留学德国。这一串足迹都起始于当初那么执著地自学了一个小语种--德语。他就是这么执着地走出了自己的未来。

二

初到德国，陈茫先生经历过很多艰难。他在中餐馆炸过油条，胳臂被烫了伤疤。开货车给人家送货，大年夜露宿在高速公路。刚开旅行社时，他坐在板凳上接电话，下了班还时常开车上门给客户送机票…

与许多旁观者一样，我认识陈茫先生时，他的公司已经是行业的翘楚。他艰苦创业的故事，更像是一个遥远的传说。我觉得，陈先生是大人物做着大事情，我们是小人物混个小生活，世界原本就是这样。

2005年的初春，陈茫先生在法兰克福举办旅游推介会。返回时，天色晚了。我们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，一起用餐。

闲谈中，我表露了这个想法。“大人物？！”陈茫先生一指窗外贯穿南北的德国7号高速公路，说：“你知道这条高速公路上有多少个加油站吗？加油站厕所的门朝哪个方向开吗？我都知道！”

十几年前，陈先生曾无数次开车贯穿德国，给客户送货。有一次大雪天开车送蘑菇，在慕尼黑迷路了，误了钟点，还挨了老板一顿骂。

还有一次，临近年关了，陈先生从慕尼黑送货回来，拼命往回赶，想在新年到来之前见到在北德读书的妻子。那一夜，陈先生把车速开到了极限，可新年的钟声还是敲响了。

黑沉沉的高速公路上寂静无声，大家都回家过年了，唯有陈先生的一辆车，看焰火在远处村落上空忽明忽暗地升起、寂灭。

陈先生把车停在路边，点燃了带给妻子的鞭炮，然后上车，继续赶路。说到这里，陈茫先生眼中闪着泪花。“这个世界上本没有大人物和小人物”陈先生说：“那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，在45岁之前，让我的妻子住上我买的房子。跟你没有什么两样！”

陈茫先生平易近人，可一旦发了脾气，就是雷霆万钧。有一次，我跟陈先生约好去公证处办事。陈先生常去的公证处位于汉堡老城区，离市政厅不远的一个地方。而那一次我约好的公证处在易北河边。陈先生并不常去那里，所以这次我要提早通知陈先生这个信息。

这件事说起来至今令我羞愧。总之由于我的失误，陈先生的秘书没得到准确的信息。陈先生还是像以往一样，去了市政厅，而我去了河边。于是，我见到了陈茫先生的雷霆之怒。

那时，我还解释说：“我以为…”陈先生怒吼道：“昌宏，你不要总是你以为，你以为，我要的是确定！”这句话，我记到了今天。

然而那天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：我在公证处等候陈总。时间到了，陈总没有来。再等2分钟，还没有来。仅仅是2分钟，公证师起身对我说：“我们都不用等了，我了解陈茫先生。陈先生从不迟到。这一次，他一定是得到了错误的信息…”

我大为震惊，我认为，这是我听到的德国人对华人的最高评价。

三

陈茫先生很注意仪表，他说：“别让德国人说，这个中国人是什么样子！”陈先生要求：每天早晨一定要洗澡。洗过澡，一整天人都很精神。

那时，他早上常来到我们订房部，有时还看看我的头发。

我原本是个懒散的人，每天早上总要睡到最后一刻。实在起不了早，就用洗头代替了洗澡。不知道当初是否骗过了陈先生。后来，陈先生送给我一瓶香水，让我摆在办公桌上，每天喷一下。

财务部的赵老师是位有趣的人。他是标准的北方大汉，年近五旬，肌肉还坚硬如铁。我想，这大抵都得益于他每天中午的一顿德国黑面包。他见了香水，说拿去用用。

过不多久，财务部的女孩儿就跑过来说：“快去看看吧，老赵把香水喷得满屋子都是…”。还在走廊里，我就闻见了四里半的香味，走进会计室，只见赵老师端坐在一片弥漫的香气中，手握半瓶香水，双眼迷蒙地对我说：“为啥陈总不送我香水？”

为啥陈茫先生送我香水？我知道，当初陈先生是很给我留了面子。经过“香水事件”，早上洗头的习惯我保持至今。

对员工，陈茫先生要求一种敢拼的精神。在陈先生的公司做事，无数次磨砺。我在艰难中改变。有一次，陈先生帮助办我的事情，费了很多心力。

我过意不去，就说：“陈总，这么难，办不成就算了！”陈先生听后大怒：“昌宏，开弓没有回头箭，你怎么能这样轻言放弃？！你知道做事是什么？做事就是拼！这件事不好做，咱们想尽办法努力过了，即使不成，将来咱们喝酒的时候，提起这件事，就不后悔了！”我学到了。

一次，国内的经理人休假，值班经理指令我把一个酒店取消了。等前一个经理休假回来，才发现是错了。展会期间，订房形势瞬息万变。仅仅过去2天，酒店就把那些房都卖出去了。

一周的时间，我反复跟酒店洽谈、协商，直到有一天，酒店订房部经理对我说：“这些房我们可以给你了！”“真的吗？”一周的焦急等待、对客户违约的压力，真的过去了？“我一定要去你的酒店，当面向你表示感谢！”我说。

酒店经理回答说：“我非常期待！”。那一刻，我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
很多次，我觉得，自己就是一部美国电影里的大兵：船沉了，两个大兵跳海求生。一抬头，眼前是一片火海。“会潜水吗？”一个问，“不会，马上学！”另一个回答。他们潜下水去，游出了火海。在陈先生的公司，多少次面对困难，都是这种感觉：绝不轻言放弃、浴火重生！

陈茫先生有很强的正气场，也是一位激励大师。每当我面对困难，就会想起他的话：“你们不要总说这不行，那不行，要不我们叫不行公司好了。一个好的经理人应该告诉我：怎样行！怎样行！怎样行！”

四

旅游业经历过SARS的萧条、金融危机的冲击。最难的时候，陈先生说：“越是艰难的时候，就越要低着头往前冲，等你冲过去了，再看看周围，就没什么人了。”

他总令我想起二千多年前的斯巴达克斯。斯巴达克斯在冲击克拉苏防线前对奴隶们说：“你们已经得到了你们想要的东西-自由！自由就是可以作出选择。”

陈先生一次次力挽狂澜，为他的企业做出了选择。在每一次危机关头，陈先生选择的不是坦途，是机遇！

王小波说过：“似水流年是一个人所有的一切，只有这个东西，才真正归你所有。”

我感谢在我的似水流年里能与陈茫先生相遇，我也庆幸作为一个员工，追随他的脚步。

写到这里，我忽然想起在陈茫先生的书房，我曾看到的一幕：陈茫先生的书房很大，对着墙是一排大窗，照进树影和阳光。

书架上多是乐谱和音乐家传记，德文的、中文的。精美的书皮在架子上熠熠生辉。靠窗的一侧有一架施坦威钢琴，是陈先生学琴、练琴的地方。另一侧是一组上好的音响。

那一天音响里正播放贝多芬的“英雄交响曲”。陈先生手拿一根指挥棒，随着贝多芬的乐曲挥舞着。他时而指向一个方向说“高音”、时而“合奏”、时而伫立沉思，与流动着的音乐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。

天近黄昏，晚霞淋浴在他的身上，把他的剪影映照在墙上。这时，我似乎明白了陈先生当初的执著。陈先生曾经写道：“当我第一次听到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，就涌起这样一个念头，一定要亲眼看一看孕育了这伟大音乐家、创造了这伟大音乐的土地……”

陈茫先生是一位有梦想的人，也是一个敢于一掷千金，用整个生命追梦的人。他率领着凯撒多次开行业之先河，他的睿智勇敢、他对旅游行业卓越的贡献，连他的对手也无不敬佩有加。

后记

2015年9月2日13时20分，陈茫先生英年早逝，永远离开了我们。作为一位凯撒员工，我在这里记录了亲身感受的点点滴滴，还有终生难忘的教诲。我在这里学到的，受用终生！

几瓣心香，长歌当哭，奉献给陈茫先生在天英灵。英灵是不死的，我们想起他的时候，还会在心里跟他说话，他的谆谆教诲、音容笑貌，一如从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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