媒人掀开门帘那一刻,浓烈的旱烟味混合着灶房的柴火气直冲我鼻腔。她身后站着个姑娘,黑得像秋后晒透的豆秸,穿着浆洗得发硬的花布衫,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,头垂得很低,几乎要埋进那片褪色的衣襟里。这就是王秀英。媒人的嘴像涂了蜜:“建军啊,你大姐夫老伙计家的亲妹子,实诚,能吃苦,手巧得很!”
我那时刚初中毕业,在县造纸厂保卫科当差,穿着挺括的制服,每月九十块钱工资,自觉见过点世面。目光扫过她低垂的头、粗糙的手指,心直往下沉。我读过《青春之歌》,向往林道静那样知性清雅的女子,而眼前这个,连自己的名字大概都写不出一个端正的笔画。我含糊应着,心里早已一票否决。
后来我离开纸厂,在二姐奔走下,终于踏进县卫校大门。穿起白大褂,对着人体模型练习扎针,那些弯弯曲曲的血管仿佛通往一个真正属于我的未来。五年光阴在书本和消毒水气味里溜走,王秀英这个名字,连同那张黝黑羞怯的脸,早已被抛在脑后。
那天卫校刚下课,二姐风风火火地堵在门口,劈头就问:“人家秀英还在等你!等了你整整五年!村里提亲的踏破门槛,她爹娘骂她不识好歹,她硬是扛着不松口,建军,你倒是给个痛快话!”
我愣住了。五年?一个姑娘家,顶着流言蜚语,就为等我这句渺茫的回应?心里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嫌弃,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一下子瘪了。我终究只是个泥腿子出身,脚底板还沾着老家的黄土。罢了,认命吧。我对二姐点点头:“行。”
新婚之夜,简陋的土炕上铺着大红的、粗硬的被褥。窗外是熟悉的村庄的静谧,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王秀英坐在炕沿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面上那对粗糙的鸳鸯图案,头依然习惯性地微微低着。我递过去一张纸,上面是我斟酌半天才写下的一行字:“以后的日子,我们好好过。”带着点卫校生的矜持,也带着妥协后的认命。
她接过去,双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节发白。她盯着那行墨迹,眼神茫然地移动着,嘴唇无声地嗫嚅了几下,仿佛在辨认什么天书。那茫然刺痛了我。许久,她才抬起头,脸上涨得通红,眼神躲闪,声音细如蚊蚋:“……我、我不认得……”她飞快地把那张纸塞回我手里,像是被烫着了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烦躁猛地涌上来。我几乎想把那张纸揉成一团。期待什么呢?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!那点刚刚因她的痴情等待而生出的微末暖意,瞬间被这盆现实的冷水浇得透心凉。我沉默地收起纸条,吹灭了桌上摇曳的油灯。黑暗沉重地落下,隔开了炕上两个陌生的身体,也隔开了两颗注定难以靠近的心。
婚后的日子,像一碗忘了放盐的糊涂粥,黏稠、寡淡,却必须一口口咽下去。王秀英的勤快无可指摘,灶膛的火总燃得旺,院子扫得溜光。可鸡毛蒜皮里,埋着看不见的雷。她不懂“阑尾炎”是什么,只知道“绞肠痧”;跟她讲两句书报上的新鲜事,她只会茫然地点头,眼神空洞。我穿着白大褂从诊所回来,带着一身药水和消毒液的味道,她身上却永远是挥之不去的灶火味和猪食的酸馊气。这气味,像一道无形的墙。
那天,刚给一个肠梗阻病人做完紧急处理,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,满脑子还是手术刀冰冷的反光和家属焦灼的脸。灶房里传来女儿小妮尖锐的哭嚎,伴随着王秀英粗嘎的斥骂:“哭!哭丧啊!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狗!”锅铲刮着铁锅底,发出刺耳的噪音。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。
我几步冲进灶房,一把夺过她手里挥舞的锅铲,“砰”地砸在灶台上:“你跟个孩子吼什么吼!她懂什么!”
王秀英被我吓了一跳,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眼睛瞪圆了,黑红的脸膛绷紧:“我吼?我不吼她能消停?你倒清闲!回来就甩脸子,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。她粗糙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:“道不同?是!你是文化人,我是睁眼瞎!你嫌我脏,嫌我臭,嫌我上不得台面!当初是谁巴巴儿等了你五年?没我操持这个家,你能穿这身皮去当你的大夫?没良心的东西!”
“道不同不相为谋!”我几乎是吼出这句话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狠狠劈开了我们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薄纸。小妮吓得忘了哭,小脸煞白。
“离!”王秀英的眼泪瞬间涌出来,声音却异常尖利决绝,“这窝囊气我受够了!离!”
离婚证像块冰冷的铁片揣在怀里。走出民政那扇掉漆的绿门时,女儿小妮死死拽着我的裤腿,仰着小脸,泪水糊了满脸:“爸……别不要妮妮……妈别走……”她的小手冰凉,攥得那么紧,指甲几乎掐进我腿上的肉里。那点可怜的、属于读书人的清高和倔强,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面前,溃不成军。我弯腰抱起女儿,她滚烫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衬衫前襟。我看向几步外僵立着的王秀英,她别着脸,肩膀却在微微发抖。喉咙里堵着硬块,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:“……妮妮不能没娘……回……回家吧。”
复婚后的日子,更像一潭表面结了薄冰的死水。我们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可能引爆争吵的话题,沉默成了最安全的护城河。直到七年后,那对意外降临的双胞胎儿子打破了这潭死水。两个皱巴巴的小生命躺在王秀英身边,她疲惫的脸上竟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温柔的光晕。看着那两个吮吸着手指的小家伙,看着大女儿妮妮踮着脚好奇地张望,一种沉重的、名为“责任”的东西,像藤蔓一样无声地缠绕上来,勒得人喘不过气,却也让人不敢再轻易挣脱。日子,似乎有了一个必须继续下去的、坚硬的理由。
村口那栋刷了白灰的二层小楼顶上,新挂起的“民康医院”招牌在秋阳下闪着刺眼的光。我、老周、老李,三个卫校同窗,杯中的劣质白酒晃荡着,映出我们因兴奋而发红的脸。老周拍着我的肩,唾沫横飞:“建军!咱们这步棋走对了!一级医院资质,方圆几十里独一份!以后躺着数钱吧!”
最初的兴奋很快被现实的琐碎碾磨。药品采购的价格单摊在桌上,像一片片沉重的瓦。老周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这价……比县医药公司高了一成多啊!建军,你媳妇儿介绍的那家……靠不靠谱?”
话音未落,诊室的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。王秀英裹着一身深秋的寒气闯进来,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“啪”地甩在桌上。她脸颊冻得发红,眼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:“磨叽啥呢?药的事定了!就这家!”她下巴朝布包一扬,“样品都拿来了!人家老板说了,只要签了长期合同,回扣这个数!”她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,用力晃了晃。
老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:“嫂子,咱们开的是医院,不是杂货铺!进药能光看回扣?出了事谁担?”
“出事?”王秀英嗓门拔高,带着嗤笑,“能有啥事?药丸子吃到肚里还能炸了?我看你们就是书念多了,胆小怕事!这年月,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!建军!”她猛地转向我,目光灼灼,带着命令,“你说句话!”
诊室里死寂。老周和老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脸上。我喉咙发干,手心全是黏腻的汗。一边是合伙人基于专业的审慎和隐隐的愤怒,一边是妻子带着强烈控制欲的、不容置疑的“为你好”。那三根代表回扣的手指,在我眼前晃动、放大,像烧红的烙铁。我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:“……秀英也是……也是为医院好……要不,先……先试试?”
老周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。他什么也没说,铁青着脸,摔门而去。老李重重叹了口气,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,也起身离开。空荡的诊室里,只剩下我和王秀英,以及桌上那个冰冷的、鼓胀的布包。她脸上掠过一丝胜利者的得意,而我心里,那根名为“身不由己”的绳索,又勒紧了一圈,几乎窒息。
民康医院的红火,像一块巨大的磁石,吸引了四里八乡灼热的目光和沉甸甸的票子。王秀英的胆子,随着抽屉里现金的厚度一同膨胀。她不再满足于药品回扣这点“小钱”。合作社的办公室紧挨着医院,招牌是她亲手挂上去的——“民康种养殖资金互助合作社”,鲜红的油漆字,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。
“把钱放合作社!比存银行利息高三倍!稳当!咱有医院兜底呢!”王秀英的声音在集市上、在村头大槐树下,洪亮而极具煽动性。她黝黑的脸膛因激动而泛光,粗糙的手指捻着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,哗哗作响。那些攥着血汗钱、眼神浑浊的乡亲们,被那诱人的利息和“医院兜底”的承诺点燃了,一沓沓卷了又卷、带着体温的钞票,流水般涌进合作社那个新买的、带暗锁的保险柜。
我看着那些沾着泥土味、汗味的钱,看着乡亲们信任甚至带着卑微讨好的眼神,看着王秀英志得意满、俨然一副“王总”的派头,脊背一阵阵发凉。那本摊在我办公桌上的《金融法规汇编》,书页冰冷,铅字沉重得像要砸进骨头里。我试图拦住她:“秀英,这……这是红线!碰不得!非法吸储,要坐牢的!”
“坐牢?”她猛地回头,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剜着我,“姓张的!少给我放这些没用的屁!前怕狼后怕虎,你裤裆里的卵子是不是也吓没了?你看看人家隔壁村老赵搞的!楼房都盖起来了!就你清高?就你懂法?没老娘在前面冲,你这破医院早喝西北风了!滚一边去!别挡老娘财路!”她一把推开我,力道大得我踉跄后退,撞在冰冷的文件柜上。那本《金融法规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溅起微尘。
保险柜里堆积如山的现金,此刻在我眼中,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炽热的岩浆正沿着裂缝无声蔓延,烧灼着我的神经。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,蝉鸣聒噪得让人心慌。老周和老李早已在剧烈的争吵后,带着愤怒和鄙夷撤走了他们的股份和技术。民康医院,这个我们曾经梦想的结晶,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般的名字和沉重的债务,像一副锈迹斑斑的镣铐,死死铐在我和王秀英的手腕上,将我们拖向深渊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点点淹没头顶。
合作社办公室的门板被拍得山响,混杂着男人粗嘎的吼叫和女人尖利的哭嚎。“开门!还钱!黑心肝的骗子!”“王秀英!张建军!滚出来!那可是俺娃的学费啊!”门板在剧烈的撞击下呻吟着,灰尘簌簌落下。
王秀英脸色惨白如纸,蜷在办公室角落的破沙发里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,眼神涣散,嘴里神经质地喃喃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她身上那股一直以来的、蛮横的掌控力,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越聚越多、群情激愤的乡亲,一张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孔,一声声锥心刺骨的咒骂。那张冰冷的《金融法规》封面仿佛又浮现在眼前。逃?能逃到哪里去?这一辈子,难道就这样在躲藏和无穷无尽的良心谴责中腐烂?眼前闪过女儿小妮清澈的眼睛,闪过双胞胎儿子蹒跚学步的样子。一股奇异的平静,混杂着冰冷的决绝,从心底最深处升起。我猛地转过身,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:“我去自首。”
王秀英像是被电击了,猛地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瞪着我,随即爆发出尖利的哭喊:“你疯了!张建军!你进去我们娘几个咋办?这债咋办?你毁了这个家啊!你个窝囊废!没用的东西!我当初瞎了眼才……”她的咒骂和哭嚎被淹没在门外更猛烈的拍打声中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承载过短暂希望、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地方,看了一眼那个缩在角落里、被恐惧彻底击垮的女人。没有理会她歇斯底里的哭骂,我挺直了腰背,像当年穿上白大褂走向手术台那样,一步一步,走向那扇被愤怒敲打着的门。拉开门的瞬间,刺眼的阳光和汹涌的声浪扑面而来,几乎将我吞没。我闭上眼,再睁开,对着门外一张张愤怒绝望的脸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:“我是张建军,合作社的法人。我对不起大家。我,去自首。”
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,隔绝了阳光和自由的气息。监狱的通道狭长、冰冷,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怪味。穿着囚服,剃了光头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灌了铅。狱警冷硬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:“9527,你的监舍。”他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。
监舍里几张板床上,几道或麻木、或凶狠、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刺过来。一个脸上带疤、身材壮硕的汉子上下打量着我,眼神轻蔑:“哟,新来的?细皮嫩肉的,犯啥事进来的?”
我垂下眼,低声回答:“非法……吸收公众存款。”
“嘿!玩钱的?”疤脸嗤笑一声,站起身,走到我跟前,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烟味扑面而来,“懂规矩不?进来先给大哥们‘上供’!”他粗糙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。
身体里压抑了太久的屈辱、愤怒、无力感,在这一刻,被这赤裸裸的欺凌彻底点燃。血液猛地冲上头顶,我没有像过去无数次在王秀英的强势面前那样退缩。我猛地抬起头,直视着疤脸那双凶悍的眼睛,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:“没有!要命一条!”
疤脸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“书生”敢顶撞,愣了一下,随即暴怒:“妈的!找死!”钵大的拳头带着风声迎面砸来。我没有躲闪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用尽全身力气也挥拳迎了上去!拳头砸在对方颧骨上的闷响,以及自己眼眶瞬间炸开的剧痛和黑暗,同时降临。混乱中,不知谁的拳头、谁的脚踹在身上,疼痛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解脱感——这四年牢狱,或许,是我前半生唯一一次能自己做主的地方。
四年,一千四百多个日夜。出狱那天,阳光亮得晃眼,空气自由得有些陌生。儿子大宝开车来接我。他长得比我高了,脸上带着我陌生的沉稳。回村的路,沉默得令人窒息。
“爸,”大宝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妈……把医院改了名,叫‘秀英康复中心’。”他顿了顿,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“这几年,都是她在管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、熟悉的田野。民康医院,不,秀英康复中心那栋小楼出现在视野里,楼顶巨大的新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。那个曾经代表我们三人梦想的名字,连同老周、老李,连同我那段穿着白大褂的日子,一起被彻底抹去了,只剩下一个冰冷而强势的名字——王秀英。
踏进家门,一股陌生的、浓烈的消毒水味取代了记忆里灶火的气息。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,近乎刻板。王秀英正对着电话大声指挥着什么,语气斩钉截铁。看见我,她只是掀了下眼皮,像看一个刚进门的陌生工人,毫无波澜地说了句:“回来了?东屋给你收拾好了。”仿佛我只是出了趟远差。
东屋,曾经堆放农具杂物的房间,如今摆了一张光板床,一张旧桌子,简陋得像临时工棚。我的行李——一个监狱发的破旧帆布包,孤零零地扔在床板上。这个家,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位置。所有的空间,连同空气,都已被王秀英和她一手掌控的“秀英康复中心”彻底占领。
冷战,在沉默中全面爆发。同在一个屋檐下,却像隔着楚河汉界。灶房成了她的独立王国,她做饭只做她和偶尔回来的孩子们的份量。我默默地自己煮碗寡淡的面条。堂屋里那张老旧的八仙桌,她占据着主位,我就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扒拉自己的饭。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板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阻力。交谈?那是早已绝迹的奢侈。需要传递什么信息,比如女儿小妮要带对象回来吃饭,比如该去镇上交电费了,都通过儿子大宝或小宝来传话。他们夹在中间,眼神躲闪,传递的话语也简短生硬,像在交接什么危险的违禁品。
“爸,妈说……妮妮姐明天带人回来,让你……别在堂屋抽烟。”小宝低着头,声音飞快。
“嗯。”我掐灭手里的烟头,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像一座沉默的坟。
日子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,一天天熬过去。身体是自由的,心却被困在一个比监狱更冰冷、更无望的牢笼里。离?这个念头像鬼火一样在死寂的心里明明灭灭。可女儿小妮带着未婚夫回来了,小伙子斯文有礼;双胞胎儿子也各自有了着落。离婚?撕破脸?分割财产?那点好不容易在孩子们脸上看到的安稳和希望,会不会被我们这对怨偶彻底撕碎?孩子们小心翼翼、试图弥合却又一次次失败的眼神,像一根根细针,扎得我无法动弹。
不离?这钝刀子割肉的日子,看不到尽头。夜里躺在东屋冰冷的板床上,听着堂屋那边传来她看电视的微弱声响,感觉自己的生气正一丝丝被这无休止的冰冷对峙抽干。像一棵被硬生生栽在水泥地里的老树,根须在黑暗里徒劳地挣扎,找不到一点滋养,只能眼睁睁看着枝干一点点枯萎下去。此恨绵绵?恨谁?恨她的强势和掌控?恨自己的懦弱和妥协?恨命运这双翻云覆雨的手?分不清了。只觉一股冰冷的、粘稠的绝望,从脚底漫上来,淹没口鼻,无法呼吸。
女儿小妮的婚礼定在腊月里,镇上最好的“悦来酒楼”。我和王秀英,这对形同陌路的夫妻,被推到了灯光刺眼的台前。满堂宾客喧哗,觥筹交错,空气里弥漫着菜肴的油腻香气和过分热情的笑语。我和她,穿着为了这场合勉强套上的新衣,僵硬地坐在主桌的首位。大红的桌布像一滩凝固的血。
司仪的声音透过刺耳的音箱响彻全场,带着职业化的煽情:“……请新人的父母起身,携手走上舞台,为这对新人送上最最珍贵的祝福!”追光灯猛地打在我们身上,滚烫、灼人。所有的喧嚣瞬间沉寂下来,无数道目光聚焦,像无数根芒刺扎在后背。
王秀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我放在膝盖上的手,指尖冰凉。司仪殷切地看着我们,夸张地伸着手:“来!二位辛苦了半辈子,今天终于盼到女儿大喜的日子!请携手登台,让孩子们也感受一下父母风雨同舟的情意!”
全场寂静无声,连杯盘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。空气凝固成冰。无数双眼睛像聚光灯,聚焦在我们这对被强行推到台前的“主角”身上。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。眼角的余光瞥见王秀英搁在膝盖上的手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微微颤抖着。
司仪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开始挂不住了,眼神里透出一丝尴尬和催促。他再次提高音量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强硬:“请新人父母携手登台!”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,就在我几乎要屈服于这巨大的压力,准备像提线木偶般抬起手臂时——
“哗啦——砰!”
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响!是杯盘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。紧接着是小儿子小宝变了调的惊呼:“哎呀!”
所有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。只见小宝慌乱地站起身,脚下是一大摊泼洒的橙黄果汁和狼藉的碎玻璃渣,他的新裤子上也溅了一大片污渍,显得狼狈不堪。同桌的亲戚们手忙脚乱地拿纸巾、叫服务员。
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像一块投入冰面的巨石,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固。司仪明显松了口气,赶紧拿起话筒打圆场:“哎呀,看来我们的弟弟太激动了!没事没事,碎碎平安!服务员快收拾一下!咱们稍等片刻!”他顺势转移了话题,开始插科打诨。
聚光灯终于从我们身上移开。我僵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了一寸,手心全是冷汗。下意识地,我飞快地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秀英。几乎是同时,她的目光也仓促地扫了过来。两道目光在浑浊的、充满了菜肴热气和宾客喧哗的空气里,极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。没有怨恨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冷漠。只有一种东西——一种如出一辙的、劫后余生般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那眼神的交汇短得如同电光石火,甚至来不及捕捉其中任何一丝具体的情绪,便各自仓皇地、迅速地避开了,重新投向那片狼藉的地面,投向混乱的中心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从未发生。
服务员飞快地清理着污渍和碎片,司仪在台上继续着他圆场的话语。婚礼的流程在短暂的停顿后,又顽强地、喧闹地继续向前滚动。我和王秀英,依旧并排坐着,像两尊被强行摆放在一起的、沉默的、布满裂痕的旧瓷器。脚下那片被迅速擦抹过的地面,只留下一片洇湿的深色水痕,蜿蜒扭曲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、丑陋的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