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后,我与挚友倾尽心血创立的公司濒临绝境,走投无路之际,我们硬着头皮敲开了海上集团总裁办公室的雕花木门。
落地窗前的真皮转椅缓缓旋过,鎏金袖扣在晨光中划出冷冽弧线。沈春休执起水晶杯轻晃,波尔多液体在杯壁荡开暗红涟漪。他长腿交叠倚向椅背,尾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嘲弄:"柳总监,这世上竟有你摆不平的难题?"
预料中的羞辱如约而至。
毕竟七年前那场分手,我们撕碎了所有体面。
此刻他眼底凝着寒霜,唇角却噙着笑,像极了大学时每次恶作剧得逞的模样。我望着那张被岁月雕琢得愈发锋利的脸,恍惚看见十九岁在辩论赛场舌战群儒的少年——原来有些人,天生就该站在云端俯瞰众生。
"沈总。"我攥紧手包链条,指节泛着青白,"当年是我年少无知,看在同窗十二载的情分上……"
话音未落,猩红液体已顺着喉管灼烧而下。他托着下巴欣赏我狼狈吞咽的模样,忽然轻笑出声:"柳棠,你总说商人重利,可知这瓶98年白马庄,够买下你整个项目部?"
第二杯见底时,泪意在眼眶里打转。我望着他指尖明灭的烟头,突然想起大二那年除夕夜,他翻墙给我送饺子被冻得通红的手。那时我们挤在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分食同一份泡面,他总说:"等老子创业成功,天天让你喝拉菲。"
"沈总,项目书在附件里。"我抹掉唇边酒渍,将牛皮纸袋推过桌面,"跟踪调研两年,临床试验数据完备,只要资金到位……"
"所以柳总监觉得,"他忽然倾身,雪松气息混着淡淡烟草味扑面而来,"我该为你的情怀买单?"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相框,里面是我们毕业典礼的合影。
第三杯红酒下肚,胃里翻江倒海。我望着他西装袖口若隐若现的伤疤——那年我提分手,他砸碎了满屋器皿,最后跪在碎玻璃上求我别走。此刻他漫不经心转动婚戒,忽然嗤笑:"当年宁可啃半个月冷馒头,都不肯收我的副卡,现在倒肯喝我珍藏的罗曼尼康帝?"
我猛地呛咳起来,酒液溅在雪纺衬衫上洇开暗红。慌乱去扯餐巾时,听见他带着戏谑的声音:"柳总监打算怎么赔?以身相许,还是再演一出苦肉计?"
"我会补您一瓶新酒。"指甲掐进掌心,我强迫自己直视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,"求您给佳创一次路演机会。"
"路演?"他忽然笑出声,指腹摩挲着杯口金边,"柳棠,你还是这么天真。知道去年有多少创业公司跪在海上集团门口吗?他们的项目书摞起来,比东方明珠还高。"
玻璃杯重重磕在桌面,震得烛台微晃。他忽然起身逼近,温热呼吸拂过耳际:"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,至少……该像七年前我求你那样。"
记忆如潮水倒灌。
那天下着暴雨,他浑身湿透跪在宿舍楼下,雨水混着血水从指缝渗出。
我站在阳台看他发疯般嘶吼:"柳棠!你他妈敢跟他走试试!"后来保安把他拖走时,他还在喊:"你说过要陪我看尽长安花的……"
此刻他西装革履地站在对面,腕表折射的冷光刺得人眼眶发疼。
我望着他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,忽然意识到那些未说出口的承诺,终究成了插在我心口的刀。
……
那时节,我们都还青涩,二十出头的年纪,把面子看得比天大,骨子里透着不服输的傲气。
六年光阴转瞬即逝,他早该蜕变成沉稳内敛的商界精英。
我亦如是。
"人总会被少年时求而不得的东西,困住整整一辈子。"
每次读到这句话,心底总会泛起苦涩。这世间事哪有什么圆满结局,多数不过是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风里。
都说离别久了,连悲伤都会褪色。可若真能被往事困住一生,只怕还是失去得不够刻骨铭心。
沈春休的人生字典里,从来只有"顺遂"二字。家世显赫,一路坦途,连坎坷都未曾遭遇。
若非要说有什么例外,大概就是我这个变数。
也正因如此,才成了他心头拔不掉的刺。
成年人的博弈总裹挟着少年时的恩怨,将那些难堪的过往重新撕开血肉。
而我除了低头,别无选择。
佳创是我倾注全部心血的结晶。
创业初期,不过是我、美珍、秦师兄三人抱团取暖。嘴上说着创业容易,可那些通宵达旦的日夜,大把脱落的青丝,都是无声的见证。
后来团队渐渐壮大,我们开发软件、承接项目,眼看着公司步入正轨。直到那款面向大型企业的PLG产品问世,却因融资方突然撤资陷入绝境。
没有资金链,再好的项目都只是空中楼阁。
永丰电子的徐总倒是抛来橄榄枝,可那苛刻的条件分明是要将佳创吞并。环顾四周,唯有东铭集团有实力解围。
作为海上集团旗下的子公司,东铭总裁掌握着我们的生死簿。
我已退无可退。
美珍和秦师兄抵押婚房垫资时,我就知道社会这堂课有多残酷。它总在不经意间教我们认清现实,消磨掉那些年少时的锋芒与傲气。
我不甘心认输。就像当年沈春休放下身段求我那样,此刻我跪在他面前——
"沈总,恳请您伸出援手。"
沈春休显然没料到我会来真的,怔愣片刻后猛地将我拽起,怒火在眼底燃烧:"谁准你跪了?柳棠,我要的不是这个!"
"沈总,我想明白了。"
"明白什么?"
"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……如果这是您想要的,我愿意。"
他带我来的是城中最奢靡的私人会所。水晶吊灯洒下暖黄光晕,牌桌前觥筹交错,雪茄烟雾缭绕中,有人掷下百万筹码谈笑风生。
见他到来,牌局骤然安静。
"稀客啊休哥!"染着银灰发色的公子哥起身让座,身边女伴立刻贴心地递上温酒。
沈春休落座瞬间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"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咱们休哥竟带女伴了?"
"待会儿温晴姐来了,怕是要哭鼻子咯。"
"要我说,还是咱们周助理哭起来最惹人疼……"
调侃声中,沈春休冷冷扫过众人:"闭嘴。"
牌局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,筹码碰撞声清脆刺耳。我局促地坐在真皮沙发边缘,看着他们随手推过成摞的筹码。
这些纨绔子弟永远不会懂,有人为九千块就能被逼到绝路。
十六岁那年,母亲捏着我录取通知书,将农药灌进我嘴里的场景,至今仍是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酒意上头时,沈春休突然握住我的手。他掌心温度透过薄纱裙摆传来,指尖轻轻摩挲着我膝头的肌肤,最终与我十指相扣。
我抬头撞进他晦暗不明的眼底,那里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他姿态闲适地倚在椅背上,身体微微后仰,执牌的手腕随意搭着胡桃木桌面。熨烫妥帖的衬衫袖口卷至肘间,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臂肌肉,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玉色光泽。
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,察觉到我的注视时,眉峰微扬:"盯着我看做什么?"
"没什么。"我仓皇移开视线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牌角。他轻嗤了声,继续把玩着纸牌,忽然松开了一直虚握着我手腕的手。
尚未平复呼吸,他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男人不耐烦地蹙起剑眉,将整副牌塞进我怀里,起身时带起一阵清冽的雪松香:"你们继续。"
轮到我出牌时,三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。我攥着牌角的手指微微发颤:"抱歉,我不太会玩这个……"
"别急着打啊妹妹!"穿花衬衫的江晨突然凑近,他身上混着烟酒气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,"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?你看着特别面熟。"
"江少这搭讪方式过时了。"旁人笑着打趣,"当心休哥回来削你。"
"滚犊子,老子缺女人?"江晨笑骂着踹了对方一脚,却仍不死心地盯着我,"真觉得眼熟,像……像以前阿休带过来的那个……"
记忆如潮水倒灌。大学时的齐耳短发早留成了及腰卷发,细框眼镜换成美瞳,婴儿肥褪去后颧骨显出清冷轮廓。此刻镜中倒影与当年判若两人,也难怪这些纨绔子弟认不出。
"聊什么呢?"低沉嗓音突然在耳畔炸开。沈春休单手插兜踱回来,指尖还夹着半截未熄的烟。
我将牌堆推还给他,他却未接,反而就着倚靠桌沿的姿势,用夹烟的手背轻叩桌面:"你接着打。"
"我真不会……"话音未落,他忽然倾身逼近。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我攥牌的手,男性气息混着尼古丁的味道汹涌而来,几乎将我整个人笼罩在方寸之间。
"出这张。"他呼出的热气拂过耳垂,尾音带着戏谑的笑意。我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,耳尖瞬间发烫,连呼吸都变得紊乱。
"还是这么怕痒。"他低笑着咬住我耳垂,温热唇瓣擦过肌肤时,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那些刻意尘封的往事突然破土而出——
那年我们冷战,他故意在酒吧买醉。当我踩着高跟鞋找到包厢时,他正被狐朋狗友怂恿着给"新妹妹"倒酒。看见我的瞬间,他踉跄着撞翻酒瓶,湿透的衬衫紧贴胸膛,却固执地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放。
"乖宝,手把手教我出牌好不好?"他醉眼朦胧地抱着我,带着酒气的吻落在我颈侧,"就像现在这样,你靠在我怀里……"
此刻历史惊人地重演。沈春休的胸膛紧贴着我的后背,握着我手的力道突然加重,纸牌在指缝间沙沙作响。他咬着我耳垂低语:"发什么呆?该出牌了,小木头。"
……
我有种感觉,沈春休是故意的,他对我的报复才刚刚开始。
一瞬间,我身子紧绷,额头和身上都出了汗。
沈春休见状嗤笑,倒也没再多说什么,一圈儿牌打完,懒散地靠回了椅子上。
我后背激出的汗意刚刚消散,人还未从懵圈中回过神来,又见他敲了敲桌子,缓缓勾起嘴角,看着我道:「不舒服?楼上开好了房,要不我们去睡觉?」
这一次,不再是低声耳语,旁若无人般,引得全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,他漆黑的眼睛,沉静得了无波澜,看不出任意意味。
自我认识他起,便知他是个多么嚣张的人。
即便如今此去经年,骨子里仍藏着年少时的恶趣味。
知道我脸皮薄,好面子,所以才会在众人面前,脱口而出。
那些望过来的目光陈杂交错,有探究,有好奇,也有讶然。
想来是今晚沈春休的作风,不同以往,也让有些人感觉不对了。
那迟钝了柳久的江晨,终于反应了过来——
「……我认出来了,你是,你是柳棠!」
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很震惊了,连同柳棠这个名字,不知为何,说出之后现场气氛俨然不对。
牌桌上的那几名男人,原本等着看戏似的神情,也跟着凝重起来。
唯有混迹在他们身边的女人,不明所以地议论:
「谁?柳棠是谁?」
柳棠是谁?
我也很想知道,柳棠是谁?为何今晚会出现在沈春休身边,遭受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。
她大概,是一个可悲又可笑的人吧。
一瞬间,我似乎又看到了年少时那个倔强的女孩,满腔自尊,极力想远离着不属于自己的世界。
可她如今是成年人了,要遵守成年人的生存法则。
垂下的眼睫颤了下,我抬头,对沈春休笑道:「再玩会儿吧沈总,不急。」
我很平静,他亦很平静,黑沉的眸子与我对视,那平静之下,又暗藏潮涌。
薄唇微抿,他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,紧接着目光扫过众人,莫名来了脾气,暴躁道:「看她干吗?妈的看牌啊!」
下半场的牌局,氛围可以说奇奇怪怪。
江晨和他旁边那个话一直比较多的年轻人,都没再多说话。
在场的男男女女,不时用目光偷瞄我,小声议论。
牌桌上的另外两名男士,手里拿着牌,看着沈春休欲言又止。
沈春休脸色不太好看,烦躁地点着烟,然后仰面闭目,揉了揉眉心。
明明是一副不可一世的面容,也不知为何竟让我看出了几分颓废的意味。
我很茫然,也很不解,心里生出几分不安。
直到这局面,被推门而入的两个女人打断。
我认得她们。
穿旗袍连衣裙的叫温晴,长卷发,面容明艳,落落大方。
另一个身材高挑的,叫吴婷婷,性格直率,也嚣张。
与在场的其他人无异,她们均有很好的家世。
那个阶层里,除了吴婷婷的家境稍稍逊色了些。
但她在那个圈子里很有名,混得很好。
因为温家大小姐是她最好的闺蜜,二人形影不离。
还因为沈春休的妈妈很喜欢她,小的时候就认了她做干女儿。
正因如此,她一直唤沈春休「哥」,关系亲昵得像亲兄妹。
吴婷婷挽着温晴,手里拎着几个奢侈品购物袋,二人说说笑笑地进来。
她先看到了沈春休,眉开眼笑地走过来,嘴里嚷嚷着:「哥,我和温晴姐去做指甲了,要不然早过来了,你来很久了吗,那个工作室效率太慢了,不过她们做出来的指甲还是挺好看的……」
一旁温温柔柔的温晴,看着沈春休笑。
但很快,她们都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察觉出了氛围不对,还因为看到了我。
女人的感知和敏锐,永远比男人强很多。
吴婷婷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我。
先是迟疑,然后确信,最后是震惊和愤怒:「柳棠?!你怎么会在这儿?」
「你为什么在这儿,谁带你来的!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哥面前,你要不要脸啊!」
吴婷婷一顿输出,在我尚来不及反应时,她已经朝我走了过来,怒火中烧,只待上前撕了我。
距离走近时,沈春休伸手拉住了她。
他眸光沉沉,声音也沉沉:「我带来的。」
「哥!你疯了吧!这种不要脸的女人,你干吗还要搭理她!她害得你还不够吗?赶紧让她滚啊!」
吴婷婷瞪大眼睛,一脸不敢置信,声音也气急败坏。
我一向是个脾气很好的人,她应当也知从前的柳棠是个话不多的。
但人皆有自己的尊严和底线。
现场看戏的人很多,我需要体面,所以站了起来。
我没有看吴婷婷,而是将目光望向沈春休,平静道:「沈总,看来您并没有合作的意向,我自然也不配站在您面前,这里太吵了,有狗在叫,那么交易取消,打扰了。」
说罢,我微微点头,确认自己够礼貌,转身便要离开。
一旁的吴婷婷怒不可遏,看似要冲过来不依不饶。
沈春休终于开口,制止了这场闹剧。
他说:「柳棠,你不想听听吗?」
我脚步顿住,皱眉看他:「什么?」
「坐下听听吧,恩怨没两清,你不能走。」
柳棠这个名字,第一次从江晨口中说出来的时候,他们的脸色变化得明显。
我不可能忽略。
纵然当年我甩了沈春休,在他们那个圈子名声大噪,也不至于是这样的反应。
所以迟疑过后,我选择了留下。
然后看着愤怒的吴婷婷,一字一句地指控着我,骂我恶毒,骂我无情。
我全然接受,因为我从她口中,听到了一些我并不知道的过往。
当年与沈春休分手,我怕他纠缠不放,断得很干净。
换了手机号,所有的社交软件卸载干净,然后买了火车票,去东北待了近两年。
我表哥和表嫂的工作单位在那边,买房定居了。
那两年,我找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上班,闲暇之余帮他们带带孩子。
冰雕节的时候和表哥表嫂一起带孩子出门,孩子搂着我的脖子叫姑姑。
天很冷,但生活很平静,冰雪世界五彩缤纷的时候,我相信自己是可以忘掉沈春休好好生活的。
可是他忘不掉。
分手的时候闹得很僵,他知道我是认真的,很恐慌。
但他仍抱有希望,想着双方冷静一段时间,他再放下脸面把我哄回来。
直到发现我消失了。
真正的告别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。
这世界那么大,人潮拥挤,人与人的相遇不知耗费了多少运气。
融入人海之后,没有天定的缘分,也没有非要在一起的人。
我们都很渺小,所以痛过之后,要学会忘掉,学会放下。
可是沈春休学不会。
他疯了一般到处找我,把我身边的人都问了个遍,最后开车时情绪崩溃,在和平大桥出了车祸。
他伤得很严重,抢救过后,住进了TCU。
后来他醒了,人也颓废了,振作不起来。
他让他妈帮忙找我,让我回去看他一眼。
我在东北的时候,有天表哥确实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,是姑姑。
姑姑说沈春休的母亲找了她,说她儿子住院了。
表哥问我要不要回去。
我想了想,说不了。
很多人会说我铁石心肠。
但我当时,确实不知他车祸那么严重,险些丧命。
我以为,他又在耍什么把戏,想骗我。
他从前用过类似的花招骗我来着。
舍弃一个人的过程很痛苦,但已经开了那个头,我不想半途而废。
我想,再撑一下吧,撑过去他就会学会放下。
后来,他就真的没了动静。
两年后,美珍说秦师兄手里有好的项目,让我回来发展。
我想了想,东北再混下去确实没什么机遇,便收拾东西回来了。
这座城市很大,人的圈子都是固定的,如我和美珍、秦师兄,我们才是一类人。
最普通的人。
若无意外,我和沈春休能再遇见的机会微乎其微。
过往已成过往,走好前面的路才是最重要的。
回来之后,我问过一次美珍,沈春休当时是真的住院了吗?
但是美珍知道得有限,因为沈春休后来去了国外,他家里不愿透露太多,圈子里也基本没人敢多嘴。
所以我才会在六年后的今天,站在这里,知道了他曾经命悬一线。
也知道了他后来患了某种情绪病,有轻生动向,去国外治疗了好长一段时间。
吴婷婷说我是杀人凶手,没有资格出现在她哥面前。
她哥曾经那么喜欢我,我连回来看一眼也不肯,我要是还要脸,现在就滚,以后永远不要再出现。
那一刻我的脸是白的,神情是愣怔的。
我错愕地看向沈春休,对上的是他漆黑而平静的眼神。
平静的,云淡风轻。
我眼眶很热,应是猝不及防地就落泪了。
吴婷婷说得对,我不该出现,也不该求他给佳创机会。
他不欠我的。
在场那么多人,目光落在我身上,或嘲讽或唾弃。
我仰头控制了下泛滥的泪意,极力收敛情绪,声音仍是微微地哽着。
我对沈春休道:「对不起沈总,今后我不会再出现你面前,真的很抱歉,请保重。」
说罢,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离开之时,经过他身边,沈春休站了起来。
他拉住了我的胳膊。
我抬头看他,他嘴角噙着笑,萦绕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他把我按坐在了他的那把椅子上,站在我旁边,颀长高挺,然后慢条斯理地摸了下衬衫袖口。
他如此地斯文和冷静,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我肩上,俯身对我道了句:「柳棠,我说了恩怨还没两清。」
属于他独有的低沉嗓音,含了几分森森的寒意。
我的手不由得攥紧了裙子,盘算着要不要想办法报警。
直到他站直了身子,目光望向吴婷婷,不紧不慢道:「你还知道我喜欢她?」
吴婷婷不明所以:「哥……」
「知道我喜欢她,当初为什么还要欺负她?」
沈春休此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了。
我亦愣怔地望着他,眼中满是讶然。
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放在我肩上,竟抬起来摸了摸我的脸,然后低头看我,眼神柔软:「受过那么多委屈,当初为什么不说?把我当成了什么?」
「沈春休……」
「哥!」
我和吴婷婷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。
前者惴惴不安,后者含着哭腔,愤怒至极:「哥,你在听谁胡说八道?谁欺负她了!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没看清吗?她连温晴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,你别再被她骗了……」
「不劳费心。」
沈春休打断了她的话,声色很淡,却莫名地令人胆寒:「吴婷婷,岑女士只是在你小时候以开玩笑的方式说过认你做干女儿,实际并未当真,是你们家硬攀而已。」
「今天索性这么多人在场,那就把话说明白了,沈家就我一个儿子,我没有什么妹妹,干的湿的都没有,从前你在外面耀武扬威的事就算了,从今往后,不要提沈家半个字,也不要出现在我和我妈面前,听清楚了吗?」
「哥……」
「还有,以后见了柳棠,有多远滚多远,记住了吗?」
「哥……」
吴婷婷面上惨白,瞪着不敢置信的眼睛,哭得妆都花了。
她的身子在发抖。
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沈春休告诉了这个圈子的所有人,从此沈家和她们家决裂了。
她吴婷婷,不仅颜面扫地,还很难在那个圈子混下去。
「沈春休!你太过分了!」
一直站在吴婷婷身边的温晴,终于忍不住了,眼圈泛红,声音既失望又恼怒:「你为了这个差点害死你的女人,连婷婷也不认了,这么多年她是怎么对你的,我们又是怎么对你的?你怎么能这样。」
「我怎样,轮不到你来指点吧。」
「你……」
「你跟我什么关系?你爸到了我们家,也没资格多说话,温晴,我没找你麻烦你就自求多福吧,撕破了脸,对你没好处。」
沈春休眉眼生得凌厉又锋锐,自我认识他起,便是这么一副棱角分明的脸。
上学那会儿他经常打人来着。
我见过他很多种样子。
唯独没见过此时此刻,成长为成熟男人的他,斯文礼貌,用最平静无澜的语气,说着温和的话。
那温和的话,却令温晴瞬间变了脸,整个人愣在原地,再说不出一个字。
他握住了我的手,然后将我拽了起来。
众目睽睽之下,再未多说一句话,也不曾看任何人。
他推开门,迈着步子,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我离开了。
楼上确实有开好的房间。
高档会所,富丽堂皇。
房内灯光打开,一瞬间有些刺眼,我还未适应那光亮,整个人便被他抵在柜子上。
人覆过来,唇也覆了过来。
沈春休身材挺拔,衬得我格外瘦小。
人在他的阴影里,手不知所措,无处安放。
他捧着我的脸,粗暴地吻我,毫无怜惜。
凶狠又恶劣,咬得唇好疼好疼。
我的眼泪瞬间便掉了下来。
过了好久,他松开了我,退后一步在我面前,黑沉沉的眸子隐晦如深海,暗藏汹涌。
「现在,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。」
他声音沙哑,唇色鲜艳似血,然后抬手去解衬衫纽扣。
我听到了扣子解开的声音,在寂静的房间那样清晰。
灯太亮了,我看得清他每一个表情。
复杂的,恼怒的,藏着恨的,和藏着悲的……
阴沉而凌冽的气息,随着全部解开的衬衫,达到了极致。
我低着头,微微颤抖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也不敢看他。
他抓住了我的手,我本能地惊惧了一声:「沈春休!」
「嗯?」
低沉的声音,不含一丝情绪,他已将我的手拉了过去,缓缓覆盖在胸膛。
第2章
我目光顺势望去,敞开的衬衫下,那原本结实硬朗的肌肉,有缝合的疤。
腹肌沟壑分明,向上伸展的胸骨处,疤痕像一条条狰狞的虫子。
他一只手撑着柜子,将我禁锢在狭小的空间,睥睨着低头看我,神情冷倦,声音淡漠——
「好好地看,看看我断裂的骨头,感受下打在身体里的钢板钢钉,再看看这些丑陋的伤疤……」
「柳棠,肋骨断裂的那种痛,和你剥离出我人生的感觉,一模一样,我痛得快要死了,你呢,你痛过吗?」
说不出话,我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余下颤抖的身子,和颤抖的哭声。
覆在他身上的那只手,想要临摹那些疤,又被他一把甩开。
他笑了一声,后退几步,又将那些敞开的衬衫扣子,一颗颗扣上。
「从今往后,我们两清了。」
他的声音那样冷,擦过我的耳边,像漫无边际的荒野卷过的寒风,令人瑟瑟发抖。
我红着眼睛,抬头看他:「沈春休,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。」
「我知道,宋新宇是你表哥,你爸去世了,他来学校看你,所以你趴在他怀里哭。」
沈春休平静地陈述,目光落在我身上:「柳棠,若不是知道这个,我活不到今天。」
「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」
终于,我崩溃了,捂着脸蹲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
我哭了好一会儿,才见沈春休也缓缓蹲在我面前,眸光平静地看着我:「我刚才说了,我们从此两清。」
「柳棠,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,我们之所以走散,与爱无关。」
「我知道你没有喜欢过别人,这些年都是一个人,我也没有,直到今天我心里还是有你,所以从开始到现在,我们的感情没有错过。」
「错的是你和我,两个不适合的人,我爱你的时候,没有看懂过你藏在心里的慌张,不懂你的自尊,你在为你的人生粉饰太平的时候,我却像个傻子一样,什么也不懂。」
「原谅我柳棠,我那时太年轻了,以为拼尽全力去爱一个人就够了,直到后来才懂得这份爱有多浅薄。」
「沈春休……」
「我很长时间都在恨你,你心里没有别人,却执意把我推开,一度让我更加难以接受,直到有个女孩告诉我,我大概从来都不曾真的了解过你,压死骆驼的不会是最后一根稻草,你一定是特别失望,才会这样义无反顾地不要我。」
「可是柳棠,纵然这份爱是浅薄的,我也曾毫无保留地付出过,我把心完整地剖给你,竟连求你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吗?」
「对,对不起,我真的不知道这么严重,我以为你在骗我……」
泣不成声,我哭得不能自已,泪目中望见的沈春休,同样红了眼眶,他笑了一声,声音哽着,失望无比——
「那你有想过吗,万一是真的怎么办?万一我死了,再也醒不来了,怎么办?你会后悔吗?」
「你没有想过,你连这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愿给我,所以在你心里,我到底算什么?」
「柳棠,你没有给我机会,我如今也不愿回头,东铭会对接你们的公司,今后我们不必再见。」
「欠你的,我还清了。」
沈春休走的时候,房门打开,外面站了个年轻女孩。
如我当年一样,有粉黛不施的娃娃脸,亮亮的眼睛。
她还有浅浅酒窝,很漂亮。
她姓周,海上的总裁特助。
小周助理干净利落,穿职业装特别好看。
她声音软糯,很动听,望向沈春休的眼神写满不安——
「老板,回家吗?」
沈春休离开,未曾回头。
小周助理看了我一眼,很快追上他的脚步,伸手去握了他的手。
他没有拒绝,二人背影无比登对。
我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次行业酒会。
最开始我们想合作的是永丰的徐总。
我跟他交涉了一个星期,然后这个老狐狸就是不松口,为了争取到他,我跟他去了那场酒会。
我一路跟着他,谈我们的项目和前景。
最后他有些烦了,对我道:「我说签对赌协议,你不愿意,那就没得谈了,你们公司确实有前景,但融资也不是一笔小数目,大家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而已,要不你去问问东铭,他们肯投吗?笑话嘛。」
那天,沈春休也在酒会上。
徐总一眼看到了他,还以为我不认识,大概是存了几分恶意,又对我道:「看到没,那个就是海上的沈总,年轻有为,我帮你介绍,你去跟他谈,看他愿不愿意搭理你。」
我当时已经预感到了不妙。
这边徐总已经招呼了一声:「沈总!」
然后时隔六年,在他的介绍下,我与沈春休第一次见了面。
他穿名贵西服,衣冠楚楚,态度疏离又冷淡。
我灰头土脸,言语讪讪,重逢得很不体面。
就如同六年前,我们分得也不体面。
那天我很尴尬,很快便想离开了。
但是离开之际,在酒店的拐角处,看到了那位小周助理。
她不知因为什么,眼睛红红地在哭,沈春休背对着我,将她搂在怀里,低声安慰。
郎才女貌,小周助理眼睛红红,脸也红红。
她应该是个很好的女孩子。
沈春休他,终于学会了放下。
从会所离开,我打了车。
司机问我去哪儿?
漫无目的,我去了中心大厦附近的一条商品街。
城区变化不大,老街靠近夜市,依旧是年轻人爱来玩的地方。
很晚了,一些店铺老板在关门。
尽头一家摊位摆在门口的面馆,还在营业。
顾客不多,老板很热情,跟我说他们家的酸汤肥牛面很好吃,二十二块钱一碗。
我问他有没有老味汤面,三块钱一碗的那种。
老板愣了下,然后笑了,说:「等着哈,我给你做去。」
我接到了美珍打来的电话。
她火急火燎道:「柳棠!你去找了沈春休是不是?我都说了算了,公司不要了,项目也不做了,大不了我和老秦租房子结婚,欠下的债慢慢还,还一辈子我乐意!你赶紧回去!」
「美珍,他答应了。」
「什么?」
电话那头的美珍,不敢相信:「你做了什么?」
「什么也没做。」
「我不信,如果是你舍弃尊严求来的,那我宁可不要。」
「没有,他没提任何要求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
「真的。」
我想了想,又道:「也不是完全没提,他说,我们从此两清。」
挺好,真的。
毕竟当初我和他分手,求的便是一别两宽,各自安好。
我在埋头吃面的时候,附近有家还未关门的饰品店,灯光琳琅。
音响摆在门口,在寂静深夜,歌声传遍街巷——
你说这风景如画
我看你心猿意马
就别再听我说话
把伪装都卸下吧
你听见我在哭吗
反正也听不到吧
你像一匹白马
悠然自得逃跑吧
让我仔细看看你的模样
倒数着最后的谢幕时光
原谅我太早就收了声响
翩翩的你知道吗我满目痍疮
……
面太烫了,真的太烫了。
我吃得急,眼泪簌簌地掉在碗里。
我想起了幼时的柳棠,期末考试若是成绩理想,会被爸爸带到这儿吃一碗老味汤面。
那面真香啊。
热气腾腾,雾里映着爸爸憨笑的脸。
人这一生,真的没有多少可以回首的好时光。
有些人的相遇,大概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场悲剧。
便如同我认识沈春休的时候,十六岁,正处在人生最昏暗的一段时光。
那年,我爸车祸成了植物人,肇事司机逃逸。
那年,我妈带我去爸爸工作的造纸厂,讨要老板拖欠的工资。
九千二百三十块。
为了这九千二百三十块,她带着我吃住在造纸厂办公室,铺了张席子,堵老板好几天。
那年我高一,成绩很好,是班里的学习委员。
文静老实的女孩,把学习视为很重要的事。
我轻声对我妈说:「学校那边只请了两天假,我想去和老师说一声。」
她劈头盖脸地骂下来:「学校?什么学校!你爸半死不活了,你还想着上学?!钱要不来你上个屁!」
我妈,叫陈茂娟。
是一个脾气很差,冷漠自私的人。
也是一个很差劲的人。
我自幼,便是在父母无尽的争吵声中长大的。
妈妈嫌弃爸爸窝囊,挣得不多。
爸爸嫌弃妈妈整天打麻将,孩子不顾,饭也不做。
一个很普通、父母并不相爱的家庭,教养出来的小孩,必定是敏感和缺爱的。
我在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,陈茂娟和我爸是二婚。
我当然是她亲生的女儿,但她却不止我一个孩子。
她本就是个抛家弃子的女人。
当年撇下一双儿女,在火车上偶然认识了我爸,直接跟着他下了车。
据说她的一双儿女,至今还在山沟里的僻壤之地,那里几岁的孩子便要背着背篓下地干活,穿得破破烂烂。
她穷怕了,跟了我爸,原想在大城市过好日子来着。
可惜我爸就是一郊区造纸厂还没娶上媳妇的普通工人。
她逐渐怨怼,骂我爸哄骗了她。
在我上幼儿园时,她又染上了麻将瘾,自此一发不可收拾。
成天地不着家,回家就是要钱。
爸爸上班之余,家务什么都做。
感情早就是没了,之所以还在凑合过日子,因为爸爸说:「好歹是你妈,有妈总比没妈强。」
可就是这妈,在我十六岁这年,带我围堵造纸厂老板,逮到机会堵上他的车,疯了一般,抓乱了自己的头发,扯开胸口那片白花花的肉,哭喊着招呼所有人都来看。
她以这种博人眼球的方式,哭诉着:「活不下去了啊,孩子爸都成那样了,还拖欠我们工资不给,这是逼我们娘俩去死啊……」
车里的老板督促司机开车,并不想搭理她。
她见状直接把我扯到车前,从包里掏出个农药瓶子。
那农药瓶子里,是她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百草枯。
我已经是高中生了,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我惊恐地挣扎,不住地哭喊:「妈!妈!不要!」
她力气那么大,疯了一样,硬掰开我的嘴,举着瓶子往里灌。
「逼我们去死啊,我们娘俩今天就死给你们看……」
车上的老板终于知道害怕了,他赶忙下车:「大姐!有话好好说!咱们这就去财务拿钱。」
陈茂娟满意地和他们一起去拿钱了。
我跪在造纸厂里,放声大哭,不住地呕吐,抠嗓子眼。
她给我灌进去了。
我自小便听奶奶说过,百草枯是多么剧毒的农药,喝下去就没有能活的,会死得很痛苦。
我那么那么地害怕,一边哭一边吐,全身止不住哆嗦。
直到陈茂娟拿着钱眉开眼笑地出来了。
她没好气地踢了我一脚,骂道——
「死不了,那里面灌的自来水,瞧你这点出息,一点用也没有!」
陈茂娟,是我妈。
亲生的。
可是那九千二百三十块拿回来后,她没有花在我身上一分。
她沉迷于打麻将,依旧是很少回家。
冬夏换季的衣服和鞋子,学校要交的费用,她统统都是一句:「找你姑要去!你爸成了那个样子,我没走都是你们家烧高香了!」
她什么都想让我去找姑姑。
恨不能把家里躺着无人照料的爸爸,也塞到姑姑家。
她常说得最多一句话便是:「柳棠,你要知足,我要是走了,你连学也别上了,辍学在家照顾你爸吧。」
她说得对,我奶奶年龄大了,一直是姑姑照顾。
姑姑一家老小,并不富裕,且自顾不暇,表哥上大学的生活费,都是自己假期打工挣来的。
我爸,是我的责任和义务,不是任何人的。
正因如此,我高中都是走读,周末假期基本都在家里,洗衣做饭,帮爸爸按摩擦洗。
不到万不得已,我不敢开口管姑姑要钱。
因为怕姑父有意见。
所以我常年穿着校服,在其他同学攀比鞋子的时候,我一双三十块钱的帆布鞋,穿到开胶。
我便是在这种境况下,认识沈春休的。
高二上学期,他转学到了嘉成中学。
转学的原因,据说因为他是个混混,在校时难以管教,把教导主任给揍了。
他家有钱有势,事件平息下来后,他爸妈便做主,给他转了学。
我们学校的校长,跟他爸妈是老相识。
这也导致他到了嘉成之后,适应得很快。
哦错了,他根本不需要适应。
沈春休那样的人,桀骜得不可一世,眉眼锋锐又英挺,五官端正得棱角分明,两片薄唇微微勾着,少年意气风发,逆着光般,耀眼得太过夺目。
老师安排他与我同桌,意在我学习成绩好,可以帮他指点下。
他哪里需要指点,他的书崭新得干净,压根就没有想学习的意思。
班里乃至学校,那些成绩不好的男同学,很快跟他打成一片,张口闭口沈哥,老大。
女同学也都很喜欢他,班里最漂亮最骄傲的陈佳妮,总笑着找他说话。
整个学校的老师和同学,没人不喜欢他。
下课时,男生围在教室外叽叽喳喳,问他为什么把之前学校的教导主任给揍了?
他撩着眼皮,笑得痞气:「那老东西双标,男的犯错,他当场逮着教训,轮到女同学,就非要叫到自己办公室,还特么把门关上,我不服,把门给踹开了……」
……
我和沈春休成了同桌,开始整整半学期都没有说话。
他不爱学习,下课之后基本不在座位上。
我上课认真,从来心无旁骛地听讲。
他连作业都有人帮着写,自习课上不是趴着睡觉,就是逃课去了网吧。
哦,还总有人找他讲话,吵吵嚷嚷。
那天的自习课上,他不在。
我因为前晚熬了夜,有些困,便趴在桌上睡了会儿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待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正对上一双定定望过来的黑眸。
不知何时回来的沈春休,与我面对面,也在趴着睡觉。
可他没有闭眼,凌乱的黑发,浓眉长睫,幽深的眼睛像星辰一样亮。
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,四目相对,我吓了一跳,他却没有慌。
他舌尖顶了顶腮帮,慢悠悠地对我道:「脸上掉了根睫毛。」
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我无疑有它,忙照了文具盒上的小镜子,将那根睫毛拿掉。
同时还不忘低声对他道:「谢谢。」
他笑了一声,一手撑脑袋,一手飞快地转圆珠笔,声音饶有兴致:「客气了,同桌。」
再后来,我面上一红,没敢看他,翻开了课本。
我是个老实孩子,人生所有的精力,都用在了学习上。
成绩班里第一,年级前几名,人人对我心怀期望。
唯独我妈陈茂娟。
她对我不管不顾,一心扑在麻将上,能抽出空回家看一眼爸爸,已是对我最大的仁慈。
姑姑常说:「咱们这样的家庭,上学是你唯一的出路。」
表哥也说:「社会底层的人,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,读书和工作,至关重要。」
于是我绷紧了一根弦,高中三年,挑灯夜读。
我活得如此累,也如此心怀希望,盼着将来时来运转,脱离这苦海。
沈春休是闯入我人生的一场意外。
我很少同他讲话,他却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我。
天冷的时候,我校服下面穿了件旧毛衣,有些脱线。
课堂上他百无聊赖,瞥见了衣服下的线头,于是伸出手去拽。
他家境好,一双鞋子都要成千块,想来不是很理解这线头的意义。
等到我们俩都意识到了不对,他手里已经缠了不少毛线,我校服下的毛衣,短了一截。
他尴尬道:「对不起。」
我脸红了下:「没关系。」
一星期后,我来到学校,发现课桌里塞了个商品袋。
打开一看,是件粉色的新毛衣,吊牌还在。
我一时心慌得厉害,把那袋子塞到了他的课桌里。
上课之后,他发现了,往我身边靠了靠,压低声音问我:「尺码不对吗?我让我妈在商场买的。」
我感觉耳根发烫,十分窘迫:「不用了。」
「怎么不用了?你那件不能穿了。」
「真不用,谢谢。」
他挑了下眉,正要再跟我说话,我已经默不作声地和他拉开了距离,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。
沈春休隐隐笑了一声。
之后,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他的霸道。
放学后我都走到校门口了,他在人群之中当众朝我喊:「柳棠!柳棠!」
我错愕地回头,他看着我笑,走过来将那装毛衣的袋子,直接塞到我手里:「同桌,你衣服忘拿了。」
那之后,班里开始有传言,说沈春休在追我,给我买了件毛衣。
我觉得惶恐。
早恋对一个老实的好学生来说,是洪水猛兽。
好在我学习成绩好,深得老师器重,班里没人对我说三道四。
只听闻陈佳妮在沈春休面前,酸溜溜地问:「你喜欢柳棠什么呀,她不就学习成绩好吗?」
沈春休笑了,反问:「学习成绩好还不够?」
「可是她跟个呆子一样。」
「你才跟个呆子一样,柳棠那不叫呆,叫乖。」
于是全校都知道了,沈春休喜欢乖乖女柳棠。
流言传遍的时候,对我造成了一定的困扰。
但也仅仅是困扰罢了,我学会了充耳不闻。
沈春休找我说话时,我刻意疏离,很少搭理他。
他便也识趣,慢慢地又与我恢复了之前的状态。
高二下学期,班主任找到我,说是学校食堂有两个勤工俭学的名额,问我愿不愿意做。
我的情况她是知道的,学校的特困生补助,她一直帮我申请。
那个年龄的女孩,谁都想要面子,可我不能要。
我缺钱。
我想配一副近视镜,因为看黑板的时候,总觉得模糊。
于是每天中午,我和另一名高三的男同学,带上执勤袖章,开始在学校食堂收餐盘。
其实也就一个半小时。
偌大的食堂,午餐时间熙熙攘攘,人挤人地热闹。
遇到同班同学,无论是什么样的眼神,我都默不作声,学会了接受。
柳棠的人生,很早之前就学会了向生活低头。
我不仅在学校勤工俭学,寒假和暑假,也常让表哥帮忙找兼职工作。
服装市场的快餐店干过,市区的地下电玩城干过,发传单干过,偶尔还会批发一些小玩具,节假日的晚上去公园卖给小孩子。
我很能吃苦,也吃惯了苦。
所以在学校食堂,当一个男生故意把吃剩的餐盘扔过来,溅了我一身菜汤时,我默不作声,什么也没有说。
可万没想到,这一幕被沈春休看到了。
他不高兴了,径直走过来,按住了那男生的头,严厉道:「给她道歉!」
沈春休是个混混,那男生也不是善茬,破口便骂:「我道你妈!」
怒火中烧的沈春休,一脚踹了过去,食堂的桌椅跟着倒了一片。
紧接着,食堂陷入混战。
那男生寡不敌众,连同身边的几个同伴,被打得鼻青脸肿。
我站在一旁吓得发抖,看着沈春休凶狠狠地打人,含着哭腔上去拦他——
「别打了!你别打了!」
再后来,连同我一起,我们都被叫去了训导处。
我一直在哭,抽泣着抹泪。
沈春休站在一旁,也不知为何,声音有些急:「别哭啊柳棠,没事的,不关你的事,放心。」
我很怕,也有些怨他:「谁叫你打人了?!」
「他欺负你了,不该打吗?」
「我不在意,谁要你多管闲事。」
「我在意,我不能看别人欺负你。」
在他们眼中,年少的柳棠,一定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。
可我那时对沈春休真的颇多怨念。
我老实,内向,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,真的不愿惹事。
我更怕传到陈茂娟耳朵里,被她污言秽语指着鼻子骂。
好在,那件事没有闹大。
我后来和沈春休一起,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。
我亲耳听到沈春休叫校长李叔叔。
也看到一向不苟言笑的校长哼了一声,目光望向我,对沈春休训斥道:「你小子了不得,一点也不消停,打架和早恋,都占齐全了。」
「您别冤枉我,说我打架我认,说我早恋,有证据吗?」
「人都站在这儿了,你还想要什么证据?」
「别这么说啊叔,人家柳棠是好学生,成绩好着呢。」
「废话,她要不是好学生,我早就把你们家长都请来了。」
「别麻烦,请我爸妈过来就行了,看看学校还缺点啥,让他们给捐点?」
「臭小子,嬉皮笑脸,我告诉你,你自己不学好,不要影响别人,她要是成绩下滑,我非得抽你一顿。」
「得嘞,她要是考了年级第一,您不得奖励我点什么。」
全校都知道了我和沈春休的事。
那时我们班主任是个很年轻的女教师,她特意找我谈话,言语之中皆在叮嘱我,我是女孩子,与沈春休不同。
女孩子在成长的道路上,注定要比男孩承受更多。
更何况我还是那样的家境。
我无比感激她,她明明白白地告诉我,我不能走捷径,因为我没有退路,指望全在自己身上。
人生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,不到终点,不该下车。
我谨记着她的话,泪眼婆娑地告诉她:「老师你相信我,我没有跟他谈恋爱。」
她当然信我,因为在她找我谈话时,沈春休也找了她。
他总是这样无所顾忌,有直言不讳的资本:「老师你别为难柳棠,是我追她,她没搭理,她脸皮薄得很,你别把她说哭了。」
后来,我没再理过沈春休。
升高三的那年暑假,格外漫长。
我在表哥的介绍下,去了城区一家电玩城做暑期工。
表哥当时上大三,有个女同学也在那儿兼职,我和她正好一起。
每天工作四五个小时,晚上八点就可以回家。
我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沈春休。
他不是一个人,身边还有三个男生和一个女生,一起在打电玩。
我在帮人兑换游戏币时,被他看到了。
他朝我走来,很惊讶也很惊喜:「柳棠,你怎么在这儿?」
电玩城声响很大,我也很忙,只含糊地冲他笑笑:「打工。」
他没再说话,应是觉得自己多此一问了。
和他一起来的那个女孩,穿着漂亮的背心和短裤,扎高马尾,欢快地跑过来揽他胳膊——
「哥,没币了,再兑换点。」
「多少。」
「江晨他们也要用,先五百吧。」
那天,他们一共兑换了一千块的游戏币。
我在电玩城兼职整个暑假,也不过挣了一千块的工资。
沈春休知道我在这儿后,经常过来。
开始是和一帮发小一起,后来变成了自己一个人。
我不太搭理他,他就每天在我下班时,守在门口等我。
表哥的女同学还因此打趣我:「柳棠,你男朋友长得挺帅哈。」
我赶忙红着脸解释:「不是的,就是普通同学。」
过后我对沈春休道:「你别来了。」
他说:「太晚了,你一个女孩回家不安全,我送你。」
我说不需要,他也不强求,又问我想不想去天海大厦看夜景?
我说不去了,谢谢。
「那去附近的夜市逛逛?」
他很烦,每天都来,有次蹲在出口处抽烟,还恰巧被我撞见。
四目相对,他愣了下,起身将烟给掐了。
我轻叹道:「你们在学校偷偷抽烟,我知道的。」
他于是笑了,双手插兜,问我道:「今天要不要去天海大厦?或者附近夜市逛逛?」
那晚我算着时间尚早,和他一起去了夜市。
他挺高兴,一路追着我问,想吃什么?想要什么?我买给你好不好?
我们在一摊位吃刨冰。
我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:「你以后真别来了,算我求你,你这样我很困扰。」
「困扰什么,我又没让你跟我谈,当好朋友不行吗?」
「当好朋友也不行。」
他黑眸定定地看着我,凌乱的长发显露出几分不羁,声音也有些烦:「为什么不行?」
「不合适,我们不一样。」我低声道。
「怎么不一样?难道你是人我不是人?」
「我不需要朋友,我只想好好学习。」
「呵,这话说的,你就算跟我谈,也不影响你考大学,我还能督促你学习呢。」
「你怎么听不懂呢,以后不要再缠着我了。」
我有些生气,刨冰也不吃了,起身离开。
沈春休随后追了过来,跟我到车站,看着我上了公交车,神情有些无奈。
我每天真的很累,没时间跟他纠缠。
公交车到最后一站后,我还要去骑我的自行车,约莫十几分钟才能骑到家。
到家之后,通常我妈也是不在的,我要给爸爸喂食,看他有没有大便,帮他翻一翻身,擦洗一下。
忙活完后,已经很晚了,我还要洗漱,抽空看书,复习资料。
我的近视度数又增加了,不配眼镜真的不行。
我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,需要不断地爬啊爬,负重而行,才能缓慢到达想去的地方。
沈春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,他不会懂。
暑假兼职最后一天,我照例骑着自行车回家。
在小区楼下,看到了一男人守在那里。
因为是老旧小区,楼下那段路没有路灯,但我认出了他,他叫黄洪斌,是一家麻将馆的老板。
我都知道的,在我爸车祸后不久,他成了陈茂娟的姘头。
他有家有室,中年男人,孩子都很大了。
陈茂娟自愿跟着他,因为他给她钱花。
他也给过我钱花。
在一次我忘记带了家中钥匙,去麻将馆找陈茂娟时,他看到了我,笑眯眯道:「柳棠长这么大了,听你妈说你成绩特别好,来,叔叔给你二百块钱,你留着买学习资料。」
我从没有叫过他叔叔,也没有要他的钱。
陈茂娟骂我没礼貌,给钱还不要,是个缺心眼。
我讨厌黄洪斌,他不是好人,笑起来的样子总让人心里发毛。
所以在小区楼下看到他的一瞬间,我立刻心生警惕,没有上前。
他朝我走来,笑道:「棠棠,来,叔叔给你生活费。」
他拿出一沓钱,作势要递给我。
我自行车一扔,转身就跑。
我跑得那样快,压根不知他有没有追上来。
惊惧,恐慌,使我眼泪瞬间飙了出来。
直到跑到外面的大路,迎面撞上一人,我吓得尖叫出声。
那人一把抓住我的肩膀,急道:「怎么了,柳棠你怎么了?」
是沈春休。
我瞪着眼睛看他,好一会儿回过神来,哭道:「你怎么在这儿?」
「送你回家啊,那么晚了,你一女孩我不放心。」
我这才注意到,路边停了辆出租车。
沈春休跟了我柳久了。
在我告诫他不要缠着我,他仍旧每晚都来电玩城。
等我下班,上了公交车,他再打出租一路跟着。
送到小区路口,他再让师傅拐弯回去。
其实我回家的那条路,治安很好,一直都有人,晚上还有摆摊的大排档。
唯有自家小区楼下,没有路灯。
若非遇到黄洪斌,我不会有任何危险。
那晚沈春休陪着我去推自行车,黄洪斌已经不在了。
我请他去路边吃大排档。
他很高兴,一直说菜炒得好吃,最后还自顾自地把钱付了。
两个炒菜加饼,三十多块钱,他给了老板五十,说不用找了。
随后又陪我走回家。
小区楼下,他又问:「你到底怎么了?真的是被猫吓的?」
我点头,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。
难以启齿,我难道告诉他,我妈的姘头,在我家楼下堵了我。
沈春休对我来说,也仅是一个普通的男同学而已。
后来他走了,我回了家。
进家之前,我还在想着如何把这件事告诉陈茂娟。
她不是一个好妈妈,但我相信她不至于丧尽天良,放任此事不管。
可我万万没想到,推开家门,看到黄洪斌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抽烟。
陈茂娟当然也在。
天气炎热,屋顶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,空气却仍旧沉闷,除了散不去的烟味,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。
陈茂娟刚洗完澡,头发还在滴水,吊带勒住浑圆的胳膊,胸口白花花一片。
她拿着毛巾擦头发,看到我轻抬了下眼皮:「回来了?」
我老实,内向。
她脾气差,从小到大对我非打即骂。
是她让我明白,天底下真的有不爱孩子的妈妈。
她只爱她自己,我自然也不会爱她。
我已经尽量容忍,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。
她和麻将馆老板的风流事,邻里街坊无人不晓。
我可以忍受指指点点,但我不能忍受,她把人带回了家。
尤其是,爸爸还躺在床上。
我第一次发了脾气,指着他们发飙——
「滚!你们都给我滚!」
陈茂娟先是一愣,她一向是个火暴脾气,二话不说扔了毛巾,冲过来推搡我:「你跟谁大吼大叫呢,让谁滚呢?!小贱蹄子你发什么疯,脾气见长啊你。」
「我让你滚!你们都滚出去!」
那天,陈茂娟抓着我的头发,按我在地上打。
黄洪斌见状,走过来拉她。
他拉开她,又伸出手去抱我,看似是想把我扶起来,实则用那双恶心的手,胡乱地摸我后背。
我疯了一样地踹他,被他一把抓住脚踝。
「嘿,小妮子真难管教。」
他们两个人,我一个,后来转身冲进厨房,拿了把刀出来。
陈茂娟骂骂咧咧,换了衣服,带黄洪斌离开。
我哭着给姑姑打电话,把事情全部说给她听。
当晚姑姑和姑父就都来了。
他们带我去了小区的那家麻将馆,闹了一场。
陈茂娟像个泼妇,指着姑姑鼻子骂,让她有本事把她哥接走。
姑姑气得直发抖,让她赶紧去离婚,只要她离了婚,我爸不需要她管,她做什么丢人现眼的事都跟我们无关。
陈茂娟冷笑:「赶我走?行啊,房子给我,大的小的都接你家去。」
说到底,不过是因为那幢两室一厅的破房子,传言有拆迁的规划。
闹了一场之后,姑姑走的时候还在骂:「房子你想要,人你不想管,做梦去吧,只要你不离婚,就得把人伺候了,躺多久你伺候多久,死了我还来找你!」
你看,这种事怎么理得清呢,叫姑姑也没用,报了警也没用。
闹一场的唯一好处就是,陈茂娟不会轻易带人回家了。
坏处是,她开始阴阳怪气地找机会就骂我:「不要脸,你黄叔叔看你回来得晚,好心去楼下接你,想男人想疯了是吧,说他堵你,你身上那二两肉有多值钱,发贱呢。」
污言秽语,更难听的她也骂过。
那年我十七岁,脸皮很薄的女孩,被她骂得多次崩溃。
爸爸不过躺了两年,有那么一瞬间,我竟然希望他赶快死吧。
他死了,我就可以解脱。
我可以住校,永远不要回来再见到陈茂娟。
那念头一出,我泪流满面,一边拿温毛巾给爸爸擦脸擦手,一边不住地道歉:「对不起,对不起爸爸,我没那个意思……」
我自幼是被他呵护着长大的,他带我买糖葫芦,吃老味汤面,接我上学放学……
他只是一个普通的、憨厚的父亲。
甚至如果出现奇迹,他会变得有意识也说不定。
而我作为他的孩子,竟然恶毒地希望这个躺着不能动的瘫痪病人,快点死。
他死了,我不用上着课还在担心,陈茂娟中午有没有回家,有没有给他喂水喂食,扶他起来坐一下,大小便失禁的话,她会不会给擦洗一下……
久病床前无孝子,真到了这一刻,才知人人都是俗人。
高三,我终于戴上了配好的近视镜。
投入到更加紧张的学习之中。
沈春休也愈发明目张胆。
他开始每天早上给我带牛奶,揣怀里拿出来,还是温的。
班里男生起哄,他便眉头一皱,一脚踹过去:「滚!」
我始终不明白,他这样的男孩子,为何偏就喜欢了我。
直到我们在一起后,有次我问他这个问题,他笑道:「你不一样。」
我看着他,他便又解释:「我们同桌后,你半个学期都没跟我说一句话,我寻思着这女孩也不是哑巴啊,课堂上也经常发言,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得罪她了。」
「然后我就观察,发现你跟谁都不太说话,但是成绩好啊,老师喜欢,我还发现你长了张标准的娃娃脸,乖巧得不像话,自习课上你一眼望过来的时候,眼神还胆怯怯的,我就开始心跳加速,扑通扑通慌得好厉害,心想完了,不仅老师喜欢,我好像也喜欢……」
他说得不全然。
除了喜欢,一开始他对我还有同情。
班里谁都知道,学习委员柳棠,家境不好,父亲瘫痪是植物人。
交班费的时候,老师永远会说一句:「柳棠不用交了,她家里条件不好。」
老师纯粹是好心。
但那一刻我总是低着头,面上发烫的。
因为陈佳妮等人在背后议论过:「老班就是偏心,条件不好的又不止她一个,不就是成绩好吗,整天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,扮猪吃老虎。」
我想沈春休的好感,定然也是建立在怜悯之上的。
不然他不会处心积虑地对我好。
偷偷往我饭卡充钱,课桌里塞巧克力,他还翻看了我的资料,在我生日那天,买了双名牌鞋子送给我。
我觉得羞耻,是深入人心的那种羞耻。
因为我知道,我脚上的帆布鞋开胶了。
鞋子是他在放学时,偷放在我车篮里的。
我拿去还给他时,眼眶都红了……
不堪其扰。
课堂上,他又凑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问——
「柳棠,你近视多少度,在哪儿配的眼镜?」
「……干吗?」
「你这眼镜挺好看的,回头我去问问,不近视的人能戴吗?」
「不近视为什么要戴?」
「不为什么,想跟你般配一点啊。」
沈春休总是这样,明目张胆。
我心惊胆战,唯恐前后座的同学听到,憋红了一张脸看他,只看到少年坦荡荡的眼神,浓眉挑起,冲我咧嘴一笑。
他无疑是热烈的,永远无所畏惧。
可我承受不住这份热烈,我对他道:「你真的很喜欢我吗?」
问话的时候,我声音很低,脸上发烫。
他愣了下,四下环顾,似乎也有了做贼心虚的感觉,趴在桌上凑近看我,耳朵红了一片:「你突然这么直接,整得我不好意思了。」
「真的,柳棠,我真的喜欢,我发誓。」
自习课上,他望向我的眼睛,漆黑且明亮,眼底似乎有细碎的光。
十八岁的柳棠,双手用力地揪着课本,突然不敢看他,强忍着心慌,红脸道:「那你跟我考同一所大学,考上了我就跟你在一起。」
声音细若蚊蝇。
但他离得近,听得清清楚楚,安静了那么几秒,突然炸裂道:「靠,你不早说!不到一年时间了,把我当神仙啊,把书给我!」
在我的认知里,沈春休成绩不好,是没机会跟我考上同一所学校的。
这不过是我拒绝他的理由。
可我没想到,学混子沈春休,在高三这年变了个人似的。
他开始疯狂补习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并非成绩不好,只是懒得学而已。
他家里远比我想象中的有钱,父母早就为他安排好了一条条康庄大道。
他很聪明,是一点就透的那种脑子。
家里有钱,报了最贵的辅导班,然后中了邪似的,埋头苦学。
结果就是一年之后,他竟真的考上了。
那年暑假,沈春休没有出现。
据说是因为考得好,被父母强行带去国外走亲戚了。
我没闲着,依旧在兼职打工。
期间倒是发生了件大事,陈茂娟把黄洪斌的老婆给骂了。
然后他老婆喊了一群娘家人,把陈茂娟拉到大街上,衣服给扒得干干净净。
她们还在骂:「你不是想脱吗,脱干净了,今天要是你闺女在这儿,我把她也扒了!」
因为那句话,我浑身颤抖,去姑姑家住了几天。
结果回家之后,发现陈茂娟虽然几天没出门,但也没闲着,像个疯子似的,整天对着窗户外骂。
那些不堪入耳的词,皆是在咒骂黄洪斌和他老婆的。
事情发生后,黄洪斌压根没露面。
而我爸爸,因为太久没翻身,身上生了压疮,一阵恶臭。
我在那不绝于耳的咒骂声中,反复崩溃。
我一边哭着给爸爸清洗他萎缩的身体,一边心里想着,爸爸,你为什么还活着,你早点解脱好不好……
姑姑说让我放心去上大学,她会每天都过来看爸爸的。
明明一切都安顿好了,可我为什么还是如此恶毒?
十八岁的柳棠,又在盼着她的父亲,赶紧死去。
我从十六岁开始照顾他,擦洗一个瘫痪男人身体的方方面面,大便小便,从害怕到轻车熟路。
从轻车熟路到内心荒芜和绝望……
我盼他活着,盼有一天我能推着清醒的他去吃一碗老味汤面。
我又盼他死,让他解脱也让我解脱。
短短三年而已,所以人性到底是什么?
……
开学后,我见到了沈春休。
在女生宿舍,他直接过来找我。
一如既往地明目张胆,笑得张扬。
漫长的暑假过后,他晒黑了些,但依旧是剑眉星目的一张脸。
我曾看过书上说,这种长相,俗称鬼见怕。
风目剑眉,是兵权万里的将军相。
双眉偏浓,直线上扬,光明磊落,又威信十足。
这样的人,活在光亮下,行善与行恶,似乎都可以率性在一念之间。
他无疑是瞩目的。
室友惊奇的目光中,我低着头将他拉了出去。
他顺势握住了我的手。
学校的梧桐树下,我挣脱开了他的手。
他不肯放,笑得张扬:「柳棠,你不会说话不算吧?」
我低着头,沉默不语,自然就是不算的意思。
他微微地弓下身子,盯着我看,嘴角的笑慢慢凝结,眉眼竟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:「我追你再久,你不答应我没话说,可是答应了又反悔,就是在玩我,我会生气的。」
我的脸顿时白了又白。
沈春休不是个好脾气的人,我当然都知道。
他打人又快又狠,学校食堂踹别人那一脚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天不怕地不怕,也就追我那会儿,对着我笑,身上那股盛气和凌厉收敛了起来。
不知道他打不打女孩子,但我确实是怂了,白着脸道:「没玩你,我就是觉得……」
话未说完,我已经惊呼一声。
这家伙直接将我拎到了怀里,双手捧着我的脸,托举着与他对视。
我吓得瞪大眼睛:「你,你干吗?」
他笑得灿烂,俯身在我唇上啄了下。
我懵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幽黑的眼睛深邃无比,舌头顶了顶腮帮,认真道:「盖个章,以后就是我的人了。」
学校的梧桐树,一排排,叶子绿得像翡翠。
茂密的枝叶遮着骄阳似火。
可我的脸就这么烧了起来,烧得通红。
那看似一本正经的男人,逆着光,光晕刚巧映在他红透了的耳朵上。
除此之外,都还算一本正经。
开始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,但后来确认是喜欢过的。
没人能拒绝一份热烈的爱。
我在阴暗里蛰伏太久,他像一团焰火,靠近我,燃烧我。
至少那一刻,我整个人是活的。
不再有家庭的困扰,不再有陈茂娟污言秽语的谩骂,原来柳棠也可以,堂堂正正,活得像个人。
和沈春休在一起,我内心是不安的。
所以一开始室友问我他是谁时,我没敢承认,开口说他是我哥。
他太有名了。
这样的人,似乎生来就是人生的焦点。
我们不在一个班,也不在一个系。
但是沈春休这个名字,很快无人不知。
如高中时那样,他永远我行我素,眉眼锋锐又凌厉,身边众星捧月,围了很多人。
他比高中时更吃得开。
因为他的几个发小,即便不在这所学校,距离得也并不远。
他们时常来找他,其中就包括了吴婷婷。
那个身材高挑如模特一般的女孩,他们都叫她小辣椒。
沈春休说她性格直率,男孩子似的,大大咧咧。
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她明显愣了下,很快面上又笑得灿烂:「哥,原来你喜欢这样的。」
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见她。
她不记得了,那年暑假,我在电玩城兼职,便是她过来挽着沈春休的胳膊,说要取游戏币。
女孩子与女孩子之间,对一切不友好有天生的敏锐。
我知道,她不喜欢我。
但沈春休不知,他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脑袋——
「什么这样的那样的,以后要叫嫂子。」
逐渐接触了沈春休的世界之后,我才意识到什么叫天差地别,格格不入。
他手上那只黑盘腕表,价格昂贵得令我心惊。
限量版篮球鞋,不管有多难买,总能买得到。
吴婷婷过生日,撒娇问他要包包,他一边说着「老子欠你的」,一边答应送她想要的最新款。
他也送过我一款香奈儿手表,强势地硬扣在我手腕上。
带我去商场买衣服,买鞋子,买一切他想买给我的东西。
我不肯要,他便有些生气。
后来我也生气了,扭头就走。
他便追上来,服软来哄我:「不买就不买,闹什么脾气,走,哥哥带你去吃饭。」
沈春休这人,一身痞气。
也从不遮掩自己的轻浮和欲望。
刚开学时,我对室友谎称他是哥哥,他第一次在宿舍楼下等我,同宿舍的美珍站在窗户前冲我喊:「柳棠,你哥来找你了!」
这话不巧被他听到。
后来他便拉我到无人处,大手扣着我的脑袋,欺身亲了过来。
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。
他太强势,吻得我喘不过气,直接哭出来。
然后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,手握着我的腰,眼睛危险地眯了下,声音有意犹未尽的哑:「柳棠,别搞错了,我是会跟你接吻的那种哥哥。」
我当下哭了:「你耍流氓。」
他先是一愣,继而笑了,笑得还很愉悦,心情大好,抵着我的额头,高挺的鼻梁与我相触,「哥哥保证,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耍流氓。」
一辈子这个词,听起来那么地天方夜谭。
可我知道,他当时是认真的。
他很介意我掩饰他男朋友的身份,恨不能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俩的关系。
有关我的任何风吹草动,总能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。
开始班里有个男生,性子比较好,没事总喜欢找我聊几句。
后来见到我就低头不说话,或者扭头就走。
我听到有传言说沈春休找了他,顿时十分生气,同沈春休理论,气得眼睛红红。
他轻撩着眼皮,似笑非笑地看我:「柳棠,跟哥哥谈恋爱,不柳三心二意。」
「你胡说什么!人家跟我就是普通同学。」我涨红了脸。
「得了吧,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根木头,他有没有想法我清清楚楚。」
「你神经病,简直不可理喻。」
我气得转身就走,他一把拉住我,笑得轻慢:「你不信,我们找他对峙啊。」
「沈春休,你是个疯子吗?有病吧!」
「是啊,爱你爱到发疯,想你想得有病,你是我一个人的,哥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烂桃花,你也不柳有。」
沈春休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,这一点在我们日渐相处中,逐渐明了。
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喜欢,因为那些经常使我感觉透不过气。
他后来又开始哄我搬出去住,与他一起。
我不肯,一度还因此躲着他。
虽然我知道,那是迟早的事。
在他面前,我就像一只纯良的小白兔,早就掌控在他手中。
他一次又一次地引诱我,哄我。
在我们恋爱的第二年,他有次带我去看剧场演出,说好会在宿管关门前回来,结果硬是拖到很晚。
我一出门,心就凉了半截。
他穿了件黑色风衣,身材高挺,凌厉眉眼染着笑,纤薄嘴角痞气地勾着,身后是霓虹闪耀的街。
然后他冲我伸出手,笑容张扬,声音很坏:「走吧,跟哥回家。」
学校外,他住着的公寓,是家里一早买下的。
我在他承诺了保证规矩之后,忐忑地踏足了这里。
并非第一次来,但之前都是白天,坐一会儿就离开了。
沈春休明显心怀不轨,分明保证了规规矩矩,一进屋就原形毕露。
我推搡他,有些气恼:「你说话不算话,我再也不信你了。」
他在我耳边的笑,又轻又撩:「乖宝,我是个男人,而且是个坏男人。」
「但我保证,只对你一个人坏,好不好。」
他靠近我的耳朵,在我浑身颤抖时,又低声道:「我不骗你,毕业后我们就结婚,我沈春休要是反悔,不得好死。」
他说着令人心惊的话,做着令人心惊的事,我手足无措,只慌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沈春休一会儿叫我「木头」,一会儿又叫我「乖宝」,声音循循善诱,自己却也耳根红透。
窗外应是下雨了,隐约听得到淅沥雨声,感受得到丝丝凉意。
天大地大,仿佛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他说:「乖啊木头,别怕,我们会一直在一起,永远不分开。」
「哥哥保证。」
我紧握的双手,被他推举到头顶,耳边皆是闹腾,在脑海中一遍遍地炸开。
不知听谁说起过,爱情的本质就是连绵不断的疼痛,唯一的解药就是他也足够爱你。那一刻,我很矫情地想到一句话——
外面风雨琳琅,漫天遍野都是今天。有人爱我,我便值得被爱。沈春休说我是书呆子,还说我是傻子。
他每次送我东西,我们俩都要别别扭扭地闹一场。
最后他来了脾气,把商品袋扔地上,烦躁道:「柳棠,你非要这么轴吗,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,以前你不是我女朋友,鞋子穿到开胶也就算了,现在老子给你花钱天经地义,你什么意思啊,跟我分这么清?」
接受我的东西就这么难?你现在甚至还在兼职打工,为什么非要这样呢,你难堪我也难堪。我知道他的意思,作为他的女朋友,我兼职打工让他遭受议论了。
一开始他带我跟他那帮发小一起吃饭,别人的女朋友落落大方,衣着光鲜,打扮靓丽。而我格格不入,妆也不化,穿得简单,全身上下是便宜货。
当时有人打趣,说原来阿休喜欢白幼瘦,柳棠看起来像个高中生。
沈春休尚未开口,吴婷婷率先道:「什么高中生,我嫂子是灰姑娘,摇身一变就能成公主的那种,亮瞎你们的狗眼。」
她眉飞色舞地说着,还不忘用胳膊撞一下沈春休:「是吧哥?」
沈春休轻撩眼皮,骂了他们:「老子喜欢什么样的,关你们屈事!」我不喜欢跟他们一起吃饭。
被沈春休强行带去几次后,任他下次如何要求,我咬死了不肯去。甚至还因此第一次提了分手:「你非要我去的话,我们分了吧。」沈春休当时脸色就变了,眯着眼睛道: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「说就说,分手!」
我生气地朝他喊,眼泪夺眶而出:「我一早就说了,我们不合适,不一样,你非要逼我,我做不成你想要的那种女朋友,我乐意做灰姑娘,行了吧。」
他愣了下,仿佛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,声音软了下来,哄我道:「说什么呢,老子就喜欢灰姑娘,你做你自己就行,木头,我不逼你,你以后也别动不动说分手,成吗?
我知道,我有很多委屈,他亦有委屈。
别人说沈春休那么傲那么狂,女朋友柳棠还不是穿了件起球的毛衣。柳棠甚至还在校外奶茶店找了兼职。
我不明白,哪件毛衣不起球,难道因为袖口起了一点球,就必须扔掉?校外兼职的大学生多了,我们都在好好生活,努力上进。
我普普通通,格格不入的只是沈春休的世界罢了。
他们后来经常去的酒吧、高档俱乐部、射击场,是我从来不曾踏足,也不敢踏足的地方。为什么非要这么轴?
他送过我最新款的手机,执意要我收,说放假的时候好联系。
我在回家时,那手机被陈茂娟看到了,她当下嘲讽道:「还以为你多清高,当初给钱不要,是嫌少了?现在还不是靠男人吃饭,被包养了吧,我说呢,放假也不去打工了。」
你别胡说八道,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!」
我气得浑身发抖,不仅因为她不干不净的话,还因为我回家后,发现她因为没钱花,竟然在小区找了一老头做皮肉交易。
这些都是姑姑告诉我的,姑姑有次过来照看爸爸,把人堵在了家里。那次回家,沈春休来找过我一次,在小区楼下,发信息问我住在几楼。我回头看到陈茂娟正咒骂着的嘴,说着最肮脏的话。
又看到日渐萎缩,躺床上没人形的爸爸,以及脏乱凌乱的家,几乎是瞬间,心生恐惧,几近作呕。我跑下了楼,身后传来陈茂娟又一声辱骂:「发什么疯,你投胎去啊!」
沈春休在楼下,他开车来的,买了礼品。
他站在阳光下,双手插兜,冲我笑,说要上门看看我爸妈。
我浑身上下一阵恶寒,想尽办法地赶他:「今天不方便,我们一点准备也没有,而且我妈也不在家。」
好不容易哄走了他,上楼之后,我看到站在窗户边的陈茂娟,轻蔑地看着我:「你比我强,找了个年轻的,下次他再送你手机,把你这个留给我,我也该换了,那老头太抠,不如你这个。
是陈茂娟使我明白了,无论我走得多远,永远摆脱不了这地狱的深渊。恶臭的阴暗角落,令我无比厌恶和恶心。
我差点就吐了。
然后当着她的面,我把沈春休送的手机给砸得稀巴烂。她气得面色发青,抬手给我一巴掌,又开始打我。我们在脏乱的房间,互相谩骂,用最恶毒的语言。
陈茂娟一边扇我,一边骂:「看不起我是吧,告诉你柳棠,你和我一样,都是骚货,贱货,都是花男人的钱,你有什么可骄傲的,我呸!你跟我一样知道吗!·」
不,我怎么可能跟她一样!
如果跟她一样,我宁可立刻去死!
我一直都明白的,我们这样的家庭,唯一能指望的。只有自己。只有自己拼尽了全力,才能堂堂正正活得像人。
只有靠自己的能力摆脱这地狱,才是真的可以摆脱。除了我自己,没人救得了我,沈春休也一样。
内心的脓疮,除却自己,谁都无法掉。
我与沈春休谈恋爱的事,大二那年,表哥便知道了。
他对我说:「柳棠,如果你谈的是一场不对等的恋爱,那就尽量要让它对等,只有对等了,你才是你自己。」
不对等的话,你便是受制于人,迟早失了自我。失了自我的人,绝对不会有好下场。
我都明白的,也一直在努力前行。可是陈茂娟如此令我绝望。
从前我盼过爸爸死,如今我盼着她赶紧去死。
可她命真硬,大二那年,竟有次找到了学校,管我要钱。我冷冷地看着她,说没有。
她不屑地笑:「找你那男朋友要啊,他应该挺有钱吧,你不要我去要,我女儿也不是白给他睡的。绝望,还是绝望···怕她在学校闹,我将卡里全部的钱,都给了她。
她面无表情道:「才这么点?你的奖学金呢?贫困补助呢?难道你男朋友不给你钱花?别怪我没提醒你,多搞点钱,总比搞大肚子强。」
「滚!你立刻滚!」
后来,我吃了半个月的馒头。与沈春休的关系也在急剧恶化。
他不满我总是出去兼职,没空陪他。
甚至他生日那天,我姗姗来迟,赶去饭店时,都快散场了。他脸色不太好看。
吴婷婷说:「这么重要的日子嫂子还去打工,哥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嫂子一定是太缺钱了。沈春休没理她,起身拉我离开。
他带我回了公寓,塞给我一张银行卡。
他又在发脾气,恼怒道:「你身上连给我买礼物的钱都没了对吧,听说你在宿舍吃了好几天的馒头,柳棠,你他妈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?」
「算我求你了,收下吧。]
他说到最后,声音好疲惫,我知道你有骨气,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有骨气,并不会因为你花了我的钱,就改变了什么,木头,我们都退一步好不好?
退一步,也不是不行。
一只不断前行的蜗牛,遭遇困境,想在石头下遮风挡雨,也是可以的吧。我默默地收了那钱。
尚且未花一分,吴婷婷带着一个很漂亮的女孩找到了我。那女孩叫温晴,也是沈春休一个圈子里的朋友。
她比沈春休还要大两岁,之前一直在国外留学。
不同于吴婷婷的直率,她看着是个很温柔的人,声音也动听,对我笑道:「柳棠,你要叫我姐姐哦,沈春休都是这样叫我的。」
「那天他生日,说要介绍女朋友给我认识,结果到散场了你才来,也没顾得上说话,沈春休生你气了吧,别介意,他从前就是这个样子,脾气很臭的。」
恰逢中午,温晴友好地挽着我的胳膊,说要请我和吴婷婷一起吃饭。我与沈春休那个圈子的朋友,一向不熟。
但我也知道,不应该不给面子,本来那帮人对我就多有微词。我也是在克服困难,真心想和沈春休在一起的。
她们带我去高档西餐厅。
温晴好温柔,见我刀叉用得不熟练,把牛排拿过来帮我切。她还跟我讲了好多沈春休以前的糗事。
在那个我融入不了的世界里,她们一起长大,吴婷婷喜笑颜开,说她干妈那时候最喜欢温晴姐了,称她是找儿媳妇的标准。
温晴嗔了她一句:「小时候的事了,你还拿出来说,柳棠你不要介意啊,那都是岑阿姨开玩笑的话。」
我笑着摇了摇头,表示不要紧。
她又道:「你不喜欢吃西餐吗?我记得沈春休挺喜欢吃的。」「不是,沈春休带我来过的。」
「哦,那你是不习惯用刀叉?」
我切得不好,都是沈春休帮我切。」[这样啊,他还是这么体贴。」
温晴嘴角始终噙着笑,又对吴婷婷道:「待会我们去逛街吧,和柳棠一起,上次我在宝伦看中一条裙子,想去试试,你们帮我看看。」
吃完牛排,我推辞说想回去,温晴和吴婷婷亲亲热热地挽我的胳膊。
她们怂恿我试了一条好贵好贵的裙子,然后自作主张地告诉导购员,这条包起来。
我说不用了,吴婷婷笑道:「我哥不是给了你一张银行卡嘛,该花就花呀,花完了再问他要就是,谁不知道我哥有钱,他还能不给你咋的。
「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吧,你要多打扮,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打趣我哥不舍得给你花钱,他好没面子呢。」
那天,她们带着我买了好多衣服,鞋子,化妆品。我默不作声,直到将那张卡里的钱,花得七七八八。然后我没有回学校,去了沈春休的公寓等他。
他回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堆满的购物袋,还挺高兴。
他说:「我听婷婷说了,她们带你去逛街,你买了好多东西,喜欢吗木头?」我平静地看着他:「都在这儿了。」
他饶有兴致地翻看了下购物袋,又道:「钱花光了没,我再给转。」我拿出那张银行卡,放在了桌子上一—
「卡里的钱,加上这些东西,一共十万,我没动过。」「什么意思?」沈春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。
我说:「沈春休,我们分手。」这大概是我第三次提分手。
他愣了,然后笑了,凑过来搂我的腰:「怎么了木头,钱花得不高兴?她们说你挺开心的啊。
那天,我说了分手,他不以为然,抓着我的手,又在我耳边笑:「别开玩笑了,多大点事就要分手,有什么事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,床头打架还床尾和呢。
他总是这样,冷战时说,多大点事需要冷战,来,我们坐下说清楚。
分手时说,分什么手,又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,来乖宝,哥哥抱抱,我们去睡觉,增进一下感
小打小周的冷战、分手,似乎都成了增进感情的调味剂。
他喜欢压着我,看我反抗到筋疲力尽,闹得再没力气,然后满意地亲吻我的额头,低笑:「发泄完没?哥哥再帮你败败火···」
可是不是所有的冷战,都能坐下说清楚的。
如果什么都说得清楚,我的原生家庭就不会这样乱七八糟。我也不会活得这样糟糕。
我是如此地敏感和自卑。
他和朋友一起聚会,别人都亲密地带着女朋友,唯有我,每次都喊不出来。
他说过我可以做自己,可是后来又忍不住埋怨,发脾气,说我根本不喜欢他,不给他面子。他越来越生气,一听到我在外面做兼职,就满肚子怒火。
我沉默着看他跟我吵。然后习惯了扭头就走。
过几天,他再低声下去地哄我,说他错了,下次不会了。慢慢地,我越来越不想理他了。
他又开始想办法,打电话说他喝多了,可怜兮兮让我去接他。
闹得最严重那次,他让朋友打电话给我,说他病了,躺着起不来。我心软去公寓看他,看到的是装模作样的他,眼底藏着狡猾。
「木头,别生气了,哥哥错了,跟你道歉好不好。」大三那年,他又一次提出,要跟我回家看看。
因为他说,想毕业之后结婚,双方家长都要先见一下。还说他爸妈很开明,早就想见我一面。
我心里不由自主地想,见什么?看我爸爸不成人形的样子?还是看我妈污言秽语,见钱眼开的样子?我沉默,再沉默,最后开口说:「我跟我妈妈关系不好。」
他说:「没关系啊,我知道,高中那会儿听说过,你妈爱打麻将,很少顾得上你。「没关系的木头,咱们就是见见家长,然后商量下结婚的事,以后有哥哥罩着你。太急了,等工作稳定下来再说吧。」
沈春休不以为然:「你想做什么工作,到时候都可以让我妈安排,反正我早晚是要接手家里生意的。还是想先结婚,木头,当初我们说好的。」
在这份感情里,我终究是心生了退意。
因为沈春休说他爸妈的结婚纪念日到了,特意点名道请了我。沈春休为此帮我准备了礼物,是她妈妈喜欢的品牌珠宝项链。我说:「你拿过去也没人会信是我买的。」
他搂了搂我的肩:「是我们俩准备的礼物,不单你一个人的。他又要带我去商场买衣服了,这一次,我没有拒绝的理由。丑媳妇总要见公婆。
沈春休妈妈比我想象的和善。
她贵气,年轻,气质好,体态也好。
她笑着跟我打招呼,说早就听闻过我的名字,儿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不让见。沈春休说他爸妈都会喜欢我。
可我后来从洗手间出来,去酒店会场的时候,听到她妈妈在跟温晴聊天。温晴说:「阿姨总算见到柳棠了吧,是不是很漂亮?」
沈春休妈妈笑了:「哪有你漂亮啊,我家那小子眼光不行,放眼前的看不到,偏被个小丫头迷了眼。「没办法,谁叫沈春休喜欢呢,他还说毕业后就结婚呢。」
「说说而已,哪能当真。」
沈春休妈妈不紧不慢道:「结婚那么大的事,不把底细全都摸清楚了,怎么能行。」「阿姨不喜欢柳棠?」
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,总感觉小家子气,想着儿子栽她手里,有些不是滋味,当初我们都打算好了让他出国的,为了个小女朋友,死活不愿意去了。」
我没有回会场,而是沿着楼梯,漫无目的地在酒店楼下走了走。然后我看到了吴婷婷。
她似乎是刻意来找我的。她从一开始,就不喜欢我。
此刻也懒得装,对我直言不讳道:「裙子挺漂亮,你不是不花我哥的钱吗,怎么,装不下去了?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:「你对我好像一直有恶意,为什么?」
因为你不配啊,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能嫁给我哥吧,不可能的柳棠,实话告诉你,你的家庭底细,干妈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了,她什么都知道,所以不可能接受你的,因为她心目中的理想儿媳是温晴姐。」
「你要是还识趣,就自己主动走吧,别缠着我哥了。
我没有缠他,是他缠着我,所以这话,你应该去和他说。」「你要脸吗,非要我哥知道你的真面目?」
「什么真面目?」
你妈一把年纪了,还在捞钱,有其母必有其女,你不肯花我哥的钱,只是手段更高明罢了,你这种人我们见多了,何必装模作样。
「你说话很难听。」
这叫难听,更难听的我还没说,你敢把你家里这点破事告诉我哥吗?你自己也知道配不上他吧,别自取其辱。」那天,宴会还没开始,我便提前离场了。
手机直接关机,没有通知任何人。我回了宿舍,看到美珍在煮泡面。我和她共同分享了一包泡面。
她不满道:「你不是去酒店吃大餐了吗?跟我在这抢泡面,我都没吃饱。」「那我再去买两包?」
「你什么毛病啊柳棠?」
「我只是觉得,山珍海味,不如泡面一碗。」「哈?」
我和美珍坐在宿舍地上,我心里好难受,好愍屈,开始给她讲故事,讲关于我的每一个故事。美珍目瞪口呆,抱住了我:「棠棠,我一直以为你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。
幸运吗?真幸运。
沈春休在他爸妈的纪念日宴会结束后,就杀过来找我了。
他又生气了,恼怒道:「天大的事你也不该招呼都不打,直接就跑了,木头,你明知道今天多重要,你这样我爸妈怎么会对你留下好印象?
「不重要啊,我不在乎。」
「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?」沈春休不敢置信。
「我说不重要,因为我们走不到一起了。
又要分手?柳棠你真行,你不会以为我他妈一直吃你这一套吧?」嘴巴放干净点,你他妈的!你们他妈的!」
我骂了他。
生平第一次,我眉眼阴沉,看着他像看一个仇人。无所谓,骂就骂了,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。
一个十八岁开始就盼着父亲赶紧去死的人。老实本分?其实骨子里,我早就是个烂人。此刻也不介意变得更烂。
沈春休简直气炸了。
按他那种脾气,冲过来打我一顿大概也是有可能的。他没有,用手指着我,一步步后退。
那眼神在说,行,柳棠你有种!我有种,我就是有种。
我都不打算要你了,你算什么东西呢?沈春休离开后,我们一个月都没有联系。这是时间最长的一次冷战。
我也压根没时间跟他联系。
姑姑打来电话,说我爸没了。
我从十八岁开始,便有了让他解脱的念头,所以真到了这一刻,并无半分感觉。这些年,他早就跟死没什么两样了。
我每次放假回家,帮他擦洗食,都会忍不住哭一场的。我看着他变了形的身体,全无印象中父亲的模样了。
只是最后,他死得到底没尊严了一些。陈茂娟失踪了。
她欠了一屁股的赌债,也不知是被人绑了,还是逃命跑路了。
想来肯定是遇到了大麻烦,否则不会连守了好几年的破房子也不要了。姑姑平均两三天去家里看一眼爸爸,她去的时候,爸爸已经死了。
活着太受罪了,他身上的皮肤因为护理不当,早就开始溃烂。死的时候,一把皮包骨。
我回去的时候,人已经火化了。谁都没有悲伤,姑姑也是。
兴柳在我们大家心里,他早就死了。姑姑问我要不要报警找陈茂娟?
我摇了摇头,说算了。
我回了学校,临近毕业,开始为将来打算。翘首以盼的日子,就这么过来了。
再也没有陈茂娟,也没有爸爸了。我以为自己不会哭。
表哥匆匆从东北赶回家的时候,顺便到学校看我,他摸着我的头,说棠巢你瘦了,要好好照顾自己。他说,会越来越好的。
我双手攥紧了他的衬衫,趴在他怀里,泣不成声。
我会越来越好的,可是我没有爸爸了,真的再也没有了。
那个笑起来憨厚的造纸厂工人,小时候拉着我的手,带我去吃老味汤面,买糖葫芦。我也曾骑着他的脖子,高高在上,笑声如银铃。
那时他说:「棠棠,爸爸永远的小宝贝。」如今,我真的失去他了。
人间久悲不成悲。
所以,我已经没什么好再悲伤的了。
跟沈春休分手的时候,心灰意冷,看透了世态炎凉。
不知哪位好心人,拍了我趴在表哥怀里的照片,发给了他。我们已经冷战一个多月了。
他打电话给我,说要谈谈。我想了想,确实该做个了断。
况且他公寓里还有一些我遗留的学习资料,以及一台不值钱的数码相机。数码相机里,有一些还算珍贵的照片。
于是我去找了他,顺便收拾下东西。
在他拿出我和表哥抱在一起的照片之前,我有想过跟他好好告别的。我要告诉他我这一路走来的疲惫,我的自尊,他爸妈的想法。
可是当他质问我的时候,我突然不想说了。
我说:「对,我就是因为喜欢了别人,才要分手的。」
沈春休不敢置信,红着眼睛,疯了一样地打砸一气,他还摔了我的数码相机。「柳棠,你他妈再说一遍!」
我看着他,眼神平静:「我一开始就说过,我们不一样,是你在强求,所以我会喜欢上别人,很正常。
他将拳头打在玻璃酒柜上,血流不止。
最后又跪在地上抱我的腰,声音颤抖:「木头,你什么眼光啊,你怎么能喜欢别人,我不分手,没什么事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,你说对不对?乖宝,我们不分手·.
「去睡觉,我们去睡觉,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跟以前一样好..」他一边吻我,一边拖我进卧室,我奋力挣扎,一巴掌打在他脸上。
沈春休,你闹够了吗,给自己留点脸吧。」沈春休眼中渗着红,又哭又笑,疯了一样。
他说:「木头,我这辈子没喜欢过别人,你不能这样对我,好歹补偿我最后一次,我们再睡一次,我放你走。」
别傻了,睡觉根本解决不了问题。」[能的,你试试。」
「沈春休,到此为止吧。」
离开的时候,我谁也没说。美珍也不知道。
我换了手机号,卸载了一切社交软件,去了表哥在的城市。坐火车的时候,外面在下雪。
途经荒野,银装素裹的世界,茫茫一片。我呵气擦了擦车窗。
真美呀。
记忆中高三那年,学习紧张,有天也是下雪,课间的时候同学们兴奋地下楼打雪仗。那眉眼桀骜的少年,突然也来了兴趣,拽着我的胳膊,非要下楼去看雪。
我不肯,说要复习。
他没好气道:「再学下去就真成傻子了。」
他拉我下楼,在人很多的操场上,漫天大雪之中,回头冲我笑。四周很杂,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。
可我有那么一刻,突然觉得世界安静了。天大地大,只有我和他。
他那样耀眼,笑起来那样好看。
时光不曾回过头,人也永远需要往前看。
我看着火车外的荒野,人迹罕至,大雪纷飞。脑中突然又想起了年少时看过的那句诗—黄鹤断矶头,故人曾到否
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(正文完)【番外:沈春休篇】
签约那日,东铭会议室坐了很多人。
负责人钱总在看到合约简章时,忍不住对海上的总裁特助周嘉乐道:「虽然很不道德,但我认为咱们完全可以趁机把佳创的产品搞下来,不明白老板怎么想的,竟然无条件融资。
「老板不屑于趁人之危。」
小周助理一身职业裙装,笑了笑:「再说了,人家佳创也不是傻子。」
商场如战场嘛,他们虽然不是傻子,但是都是一些没背景的草根而已,洒洒水就对付了,老板还是太年轻,不够狠心。」
钱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能坐上东铭负责人的地位,当然不是等闲之辈。但在总裁特助面前,吐槽自家老板,也是有些飘了。
小周助理皱眉,有些不高兴:「待会老板要过来,你说话注意点。」
钱总面色可见地紧张了下:「啊?沈总不是不来吗,佳创签约这种小事,还值得他亲自出马?小周助理没有理他,踩着高跟鞋,径直离开了。
旁边有人提醒钱总:「你不该在她面前说佳创那些人是没背景的草根,小周助理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,最讨厌别人欺软,当心她给你小鞋穿。
钱总:.
东铭会议室隔壁,是一间简约的小型办公室。单面透视玻璃,看得到会议室每一个角落。
沈春休靠着办公椅,十指交叉置于身前,目光定定地望着隔壁的会议室,神情冷倦,声音也冷倦一—「她没有来。」
「是,佳创那边由余美珍和秦先生负责签约事项,他们是合伙人。
小周助理抱着一沓资料,目光同样望向会议室:「柳小姐今后应该只负责幕后,不会再出面了。嘉乐,看到了吧,她从来不会向我低头。
沈春休轻叹一声,笑得有几分悲切:「她总是这样,什么都不说,不知道自己那副样子有多招人恨,其实只要她肯叫我一声,让我别走,我就一定会留下。」
「老板明明知道,让她低头很难,柳小姐如果不是一身孤傲,很难走到今日。」
小周助理说完,又补充了一句:「而且她能力出众,有孤傲的资本,佳创融资出问题的时候,几家行内公司都向她抛了橄榄枝,想挖她入伙,柳小姐讲义气,不肯舍弃同伴罢了。
沈春休笑了,他接过周嘉乐手中的资料,随意翻看:「当然,她很认真,上学时成绩就很好,我那时为她做得最多的事,便是满世界找专业资料,她嘴里说的那些检修名词,有的我甚至听不懂,柳棠她真的很优秀,我从不怀疑她的能力。」
「她只是,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罢了。」
沈春休声音很淡,小周助理笑了笑,并不认同:「她有,只是还不到时候。」她知道老板听得懂她的话,果然,他勾了勾嘴角:「所以我在等。」
等她功成名就,自己把自己托举起来,能够傲然站直身子,救自己出深渊。有了立足的底气和足够的尊严,他的木头大概才会学着怎样去爱一个人吧。国外治病那两年,他反复情绪崩溃,郁郁寡欢。
感情这种事,放别人身上,耗费一些时间总能走得出去。只是他自幼便有些偏执罢了。
从小到大,应有尽有,一直活在云端。忽有一日看到了自己的月亮,心神驰往。
然后迫不及待,将整颗心剖出给月亮保管,想一辈子挨着她。最后,月亮消失了,还把心扔了,摔得稀巴烂。
那曾是他一辈子的仰望。
他未来所有的规划,人生意义,均与她有关。
沈春休后来无意间在网上看到这么一段话,如何在感情上摧毁一个男人?在他最爱的时候离场,以及,无缝衔接。
这些,柳棠都做到了。
他满心欢喜想跟她结婚,共度余生时,她说自己喜欢了别人,然后消失不见。他命悬一线,差点死掉时,她也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。
绷不住,真的绷不住。情绪崩溃,痛不欲生。
若非岑女士红着眼睛告诉他,柳棠没有喜欢别人,照片上那个人是她表哥,他可能终生得不到救赎。治病期间,想的全是记忆中最美好的事。
与柳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。
她文静内向,除却校外兼职打工,其实很宅,不喜欢出门。二人在公寓时,客厅地毯上,铺满了柳棠的书。
柳棠一会儿盘腿坐着,一会儿仰面躺着,一会儿又翻过来趴着。她在看书,看那些乏味又无聊的专业书籍。
沈春休觉得很没意思,但她看得很认真。
常戴的那副近视镜摘下,她的眼睛专注至极,黑瞳纯粹又深邃,透着股韧劲儿。她留齐耳短发,仰着躺下时,头发稍微有些凌乱·.·也有些俏皮。
柳棠皮肤很好,阳光斜射到客厅的时候,她抬了抬头,微微眯眼,抿着唇,脸庞在光线的辉映下,镀上一层美丽的光芒,如此皎洁曼妙。
他清晰地看得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。以及晕染开的光晕。
沈春休沦陷在这心动之中,一颗心加速跳动。
每每这时,他便开始凑过去,拿开她手中的书,往她怀里钻。「你干吗呀?」
柳棠抱怨,但声音软软的,脸还有些红。
她穿了件宽松T恤,领口很大,随便一扯锁骨便露了出来。
沈春休伸手环她的腰,紧贴着她,心满意足地把脸埋在她白皙脖颈处,勾着嘴角——「眼睛都看坏了,休息会儿乖宝,哥哥抱你睡觉。」
他喜欢和她待在一起。
但他同时也是个爱热闹的人,她沉迷看书时,也很无聊。
于是他会欣然接受组局,呼朋唤友,跟一群发小或朋友出去聚聚。柳棠不喜欢那种场合。
他也不勉强,留她在家里看书,自个儿出去。
酒吧卡座,纸醉金迷,音乐与灯光交错,满桌子的灯红酒绿。认识或不认识的女孩子,容顾娇媚,往他身上凑。
还有奔放大胆的,直接坐腿上。沈春休不好这口,觉得挺没意思。
女孩大都还是学生,粉糊得厚,年纪轻轻不好好读书。他有些厌,没多时便提前离场了。
回到公寓时,门打开,柳棠已经走了。
她回了学校,厚厚一沓书在地毯上,整整齐齐地码放。下午的时候,这里还挺热闹,转而就冷冷清清。
其实也称不上热闹,柳棠是个很安静的人。
但只要她在,他就觉得心花怒放,入目之间皆热她不在,怪没意思的。
沈春休坐在地板上,翻看了一眼她的书,心里便想着。毕业后一定要先结婚。这小妮子不好哄,总不肯搬过来跟他一起住。
结婚的话,她能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钱了吧···沈春休不由得叹息一声。柳棠也并非完全不接受他的惯赠。
他带她出去吃饭,约会,负责一切开销,她愿意的。节假日送些小礼物,只要不是太贵的,她也愿意的。
偶尔小的纪念日,发个红包,她说最多520,因为室友男朋友最多也就发这个数。她如此斤斤计较,说想谈一场正常的恋爱。
转账一万八就不正常了?
沈春休有些无语,一万八对他来说就是个零头而已。
可是柳棠不会要,她去校外奶茶店打工,一个小时八块钱。接辅导工作,一个小时十五块钱。
她闲暇的时间,都用在这上面了。
多累啊,他每次一想,就觉得心烦气躁,很心疼。她甚至一个月挣不到他一顿饭钱。
可是有什么办法,柳棠不觉得累,她说这就是她的生活,她很安心。既然谈恋爱,就要按她的规矩来。
真是被气笑了。
沈春休治病的时候,全靠回忆撑着。他恨柳棠。
可是冷不丁地也会想起,大三那年他说要见一下她爸妈,柳棠沉默了柳久,才开口道:「我和我妈妈关系不好。」
当时未做他想,也很心疼,他一直知道她的家境不好,爸爸瘫痪是植物人,妈妈喜欢打麻将不太管她。
他仅知道这么多而已。
这么些年,从高中到大学,他们一直在一起,他自然没有心思细腻到再去打听什么。所以柳棠对于毕业后结婚的想法,又说:「太急了,等工作稳定下来再说吧。」
他以为,她只是没准备好,不想这么快结婚。却原来,那是柳棠在给他们机会。
等等吧,社会底层的人,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,我已经把书读得很好了,只待参加工作,能够站直了身子,做出和读书一样好的成绩。
待我托举起自己,即便站不到跟你相同的高度,至少有了支撑的底气。再等等,我也会有全心全意爱你的能力和勇气。
可是当时他不懂啊。
他像个傻子,一无所知。
在异国他乡,想明白一些事后,他颤抖着身子,哭得不能自已。木头,木头你为什么不说?
我又为什么不懂?
如今我懂了啊,知道那时我们都太年轻,我第一次爱人,你第一次试着去爱人,都尽了当时最大的能力。
我知道,在那个时空里,我们都尽力了。输在年轻罢了。
六年之后的他,接手了家里的公司,一路也是靠着能力令人诚服的。成熟稳重的男人,有深沉的眼睛,看得透一切世态本质。
也有雷霆的手腕,处理事情一丝不苟。
他脾气依旧不好,不爱笑,眉眼垂着,运作脑子里的思考。总是想得很多。
坐在集团大楼的办公室,临窗眺望远处江景,一览无遗。他知道,柳棠现在也在这座城市。
他反复做过一个梦,梦里是如今的他,走去了嘉成高中,遇到了那个胆怯不爱说话的女孩。那是十六七岁的柳棠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脚上是一双帆布鞋。
她从小到大都是短发,因为习惯了,小时候也没人给她扎头发。她背着沉重的书包,其实背负的是属于她的整个世界。
在那里,她眉眼青葱,他成熟稳重。一个穿着校服,一个穿着西装。
他们站在一起,看教学楼西面沉下的太阳。残阳尽染,鲜艳一片。
成年后的沈春休看着她,眼神缱缕,声音温柔:「跟我说说好不好,说你的童年记忆,说你的至暗时刻,以及曾有过的幸福时光。」
说你是如何一步步缓慢前行,遇到过谁,感激过谁,谁又保护过你,给你支撑的力量。你有没有遗憾,对未来有哪些期盼?
让我了解真实的你,看到你的恐惧和不安。让我真正地认识你,看清你的来路和去处。
那个年轻不懂事的小子,让我来跟你说声抱歉。
圈子里谁都知道,沈家的那个儿子,爱上一个灰姑娘,然后被甩,承受不住打击,车祸之后又患了病。
这女的是真牛。
他们议论,又不敢议论,因为沈家明令制止过谣言,没人敢得罪。沈春休自幼性情桀骜、乖张,与其父母的宠溺不无关系。
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,自然是任由他胡闹。
他一直以为父母很开明,与他们相处得和朋友一样。
他全心全意地信着爸妈,以为将来柳棠入了门,也能感受到父母同样的爱。这是岑女士亲口说的,她有一套传家的翡翠,要送给未来儿媳。
她说,只要儿子喜欢的,他们都喜欢。
原来最亲的父母,背后也会是另一副面孔。
她后来知道错了,在他振作不起时,哭得泣不成声:「柳棠没喜欢别人,儿子,你养好了就可以去找她,妈妈再也不干涉你们了,妈妈错了。
她真的知道错了吗?
柳棠消失后,他疯了一样换个去问,那个与她关系不错的室友美珍,生气地告诉他:「你放过柳棠吧!她吃不惯你们的山珍海味,就让她去吃泡面,她高兴她乐意,你们何必看不起她,又装模作样地接受她。」
沈春休这才知道,那天的宴会上,柳棠都经历了什么。他一瞬间如坠冰窖,愤怒地红了眼睛。
他最爱的姑娘,心高气傲,这么多年不肯花他一分钱,一身骨气和骄傲。他知道,那是她穿在身上的铠甲,扒不下来。
可是,他的家人瞒着他,非要给她扒下来。愤怒,心疼,揪得喘不过气。
他开车要去质问他的母亲,然后在大桥上出了车祸。命悬一线的时候,似乎感受到了周围的人在抢救。入目一片白,全是冰冷的味道。
如果就这么死了,岑女士满意了吗?柳棠,会哭吗?
会来参加他的葬礼吗?
不,她不会来,她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不愿给他,不曾回过头。爱着爱着,恨也开始隐隐作祟。
与岑女士的关系一度不好。
岑女士为了讨好他,什么都讲给他听。打听到的一切。
柳棠的童年,不堪的妈妈,造纸厂被灌的农药,麻将馆老板的觊觎,拳打脚踢的殴打还有,她最喜欢的,三块钱一碗的老味汤面。
沈春休低低地笑,觉得这世界荒唐极了。
从始至终,她想要的,不过是一碗三块钱的面。他捧着山珍海味到她面前,以为自己很了不起。柳棠是四年前回来的。
那时他也已经回国,开始接手家里公司。他知道,她在和美珍以及秦鹏一起创业。
秦鹏上学那会儿,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书呆子,埋头苦干那种。其实他们的公司早就开了,只不过一直不景气,不瘟不火。
柳棠加入后,公司改名为佳创,正式开始搞开发。这城市很大,但是只要有心,便会知道她的消息。知道她废寝忘食,一心扑在项目上。
知道也有人慧眼识珠,欣赏她这样的姑娘。她没心思谈恋爱,只想将公司做大。
沈春休想过再也不去打扰她。
可他后来做了一件连小周助理也不知道的事。
佳创那不到十人的小公司里,有他安排进去的一个程序员。无意打扰,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
还想看着他的月亮,靠着自己,从泥潭里升起来。看她站稳脚跟,昂起头,有了爱人的能力。
届时,说不定他们会重逢,他站在她面前,问她愿不愿意请他吃一碗三块钱的老味汤面。然而,这个社会上的任何事,都没有全然的保障。
佳创上头的融资方因一些内部矛盾,出现了问题。
沈春休莫名有些烦躁,眼看着就要成了,怎么就生了枝节。木头想靠自己站起来,怎么就这么难?
怎么就这么难!
他曾经对自己说过,绝不插手柳棠创业的任何事。
可是真到了这一天,他竟然想给佳创的融资方再投资。后来,因那家公司情况比较复杂,最终作罢。
只想到,柳棠这些年,变得圆滑了。
曾经一身孤傲的姑娘,经历过社会的摔打,晓得人情世故,学会了遵守规则和低头。也是,从来没有一个成年人,逃得过现实的茶毒。
不肯低头,只能说明打得不够狠。柳棠对佳创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心血。
美珍和秦鹏在金钱上投入了全副身家。他们输不起。
所以柳棠去求了永丰的徐总。
沈春休有些郁闷,是他的东铭不配了?
他当然知道,柳棠顾虑的是东铭背后的大老板。
若非万不得已,她不想与他产生任何交集罢了。这认知令他又开始烦躁不已。
行业酒会,他本没必要去的。
分手六年,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。真到了这一刻,爱她也恨她。
看她卑微地围着别人转,把头低了又低。能向别人低头,为何就不能向他低头呢?她从来没有向他低过头。
一次也没有。
其实只要她肯低头,他什么都愿意做的。心底深处,始终还是对她有怨念。
当年他拿着照片质问她,她为何就不能开口说一句那是她表哥。分手的时候,冷眼旁观他情绪崩溃,像个疯子。
他甚至给她跪下,毫无尊严,以为她移情别恋,仍旧苦苦哀求,不愿放手。谁没有骄傲呢,谁不曾一身傲骨。
他这一辈子,从未这样狼狈过。
车祸在医院的时候,都要死了,为什么不肯回来看他一眼呢?如此绝情。
回来这四年,也不曾想起过他,打听过他。
年少时的心猿意马,炽热的爱恋,掏心掏肺,换不来那万分之一的回眸。他看着她讪讪的神情,尴尬的眼神,一颗心早已凉透。
她根本不想见到他。一场笑话吧。
小周助理同他演了一场戏。
她在宴会上喝了几杯酒,脸红红,含着几分醉意:「老板,只要她脸上有失落的神情,那就是心里还有你。
周嘉乐趴在他怀里装哭,一双眼睛瞄来瞄去。
她没有回头,余光瞥了一眼,像没事人似的,匆匆离开了。柳棠放下了。
早就放下了。
凭什么她这么轻易地就放下,将他当作一个视若无睹的陌生人。相爱过的两个人,再见面时,怎么会如此令人绝望。
周嘉乐尬地安慰他:「她不是近视吗,说不定没戴隐形眼镜而已。这蹩脚的理由,沈春休竟然信了。
他其实早就准备好了让东铭主动去对接佳创。所以柳棠来求他的时候,很意外。
姿态放得很低,细细说给他听公司的前景。对于他这个人,只字不提。
身体里曾经断裂的肋骨,隐隐作痛。她那样地平静。
陷在过去走不出来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没办法不恨她。
控制不住地恨她。
当年的不辞而别,冷酷无情,以及漠视的生命。沈春休觉得自己情绪病又要犯了。
爱和恨,悲和怒,复杂的交织,将人绞杀得鲜血淋漓。需要一场了断。
无论是他和柳棠,还是曾经欺负过她的吴婷婷、温晴。这些年,实际他与她们并不多见。
只是吴婷婷每次打听到他在什么地方,总要巴巴地凑过来。一口一个「哥」,热络无比。
还有温晴,年龄也不小了,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也不见。她们都以为,沈春休已经放下。
他其实不过是在等着,有朝一日,还能当着柳棠的面,出一口气。能做的其实不多,最后山水一程,恩怨两清。
从会所离开时,他站在门外,脚步停顿了下。重提的那段过往,很痛。
他说的话也很重。
但他盼着柳棠开口。
这份感情里,她从来没向他低过头。只要她说一句沈春休你别走。
那么他就会回头,不顾一切地去拥抱她。她什么也没说。
周嘉乐伸手去握他的手时,也没说。
小周助理惶惶不安:「老板,是你让我这么做的,你以后可别怪我啊。」怎么会怪她呢。
这个大山里读出来的女孩,同样有着不幸的童年。
也是她告诉了他,一个家境贫困,受过苦的女孩,成长路上有多么敏感和自卑。因为没有自尊,所以才格外自尊。
沈春休常常在想,若是柳棠从未遇到过他,会不会也能像嘉乐一样,一路披荆斩棘,顺利通关。像嘉乐一样,有个爱她护她的男孩子当男朋友。
男孩可能普普通通,没有好的家坑,但满心满眼都会是她。他不想承认,但是不得不承认。
会的。
人生路上,那么多条岔路口,谁也不知哪一条顺当。柳棠遇到了他,兴柳是运气不好吧。
离开会所后,她打车去了中心的商品街。他开车跟着。
夜深人静,饰品店放着一首曲调很悲的歌。她埋头吃面。
一直未曾抬头。
沈春休的车停在巷口,他看着她吃那碗三块钱的面,点了支烟。他一直看着她。
她在哭,眼泪簌簌地掉落在碗里。
他红了眼睛,深深地呼吸,努力控制自己翻涌的情绪。人生的岔路口那么多,他们是两个不适合的人。
但他们偏又遇见。他知道,不该。但甘之如怡。别哭啊,木头。
你不肯低头,我也不再强求。等你站起来,功成名就。
若是愿意,那便还是由我,主动去牵你的手。背你高中时最喜欢的那首唐多令——
芦叶满汀州寒沙带浅流
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
能几日又中秋
(完)